“那你……後悔過嗎?”
話一齣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這問題太過越界,太過私密,幾乎是在赤裸地試探他內心最深處的傷疤。我立刻抿住唇,希望地窖裡殘餘的坩堝聲響和燭火的噼啪足夠掩蓋這失言的瞬間。他大概沒聽到吧?我僥倖地想。
迅速收斂心神,我將聲音恢復到正常的大小,試圖用一層冷靜的分析外殼包裹住內裡的動盪,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代價,價值……聽起來像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標好了價碼的交易。”我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但或許從來就不平等。因為這世上……實在有太多不公了。”
我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地窖冰冷的石壁,彷彿能穿透它們,看到某種更宏大的、令人無力的規則。“或許唯一平等的,只是每個人都會走向最終的……那個結局。”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虛無的疲憊,“可是,既然最終都會走向一樣的歸宿,那麼過程中付出的這些形形色色的代價,忍受的這些痛苦,又有什麼意義呢?它們最終什麼都改變不了,也什麼都留不下。”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絕望和某種扭曲解脫感的情緒突然攫住了我。我想到了那個預言,想到了我與彼岸花的契約,想到了我那被徹底剝奪的、關於生死的自由。
“他奪不走我的任何東西,” 我低聲說,這次聲音清晰地在地窖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明悟,“因為我原本就……一無所有。” 財富?權勢?那些東方家族所在意的東西,我早已交給哥哥,本身也從未真正渴求過。親情?早已被我親手斬斷,埋葬在血泊之中。友情?信任?那些脆弱的東西,在我這永恆的囚徒生涯中,又能維繫多久?
然後,一個更加冰冷的事實擊中了我,讓我幾乎要為自己的後知後覺而發笑。
“我突然想到……我似乎,好像……已經沒有生死的自由了。”古籍的記載,彼岸花的契約——“其主無生死”。我的靈魂,早已被剝離了正常的輪迴,被永遠地禁錮在了這片生與死的邊界之間,困在這具不朽的軀殼裡,看著時光流逝,看著他人走向終局,而我自己,只能“只待回彼岸”——一個渺茫到不知是否存在、如何抵達的終點。
我的聲音到最後,幾乎只剩下氣音,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我抬起頭,再次看向斯內普教授,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話語中這最深層的、關於存在本身的絕望。我並非在質問命運的不公,而是在陳述一個於我而言,比任何預言都更殘酷的現實——我連用死亡來逃避或終結的選項,都早已失去了。
他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承受著所有話語的衝擊,卻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他的眼神深邃依舊,但我似乎看到那極致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或許是我的錯覺,或許是他那堅不可摧的外殼上,因我這番話而泛起的一絲幾乎不可見的漣漪。
地窖裡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我們兩人之間,那無聲的、關於命運與存在的沉重對峙。
那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空洞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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