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城外的荒坡上,亂葬崗的野草瘋長到半人高,多是帶刺的蒺藜和枯黃的鬼針草,風一吹便沙沙作響,露出底下散落的白骨——有指骨蜷曲的孩童骸骨,也有腿骨斷裂的成人骨架,腐土混著屍氣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蘇婉攥著中伯的畫像(紙邊已被手指磨得起毛,畫中中年漢子眉目剛毅,左頰一道淺疤),指腹被紙邊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撥開蒿草,在無碑的土墳間穿梭。
謝君豪跟在她身後,手裡握著根手腕粗的木棍(從雪融鎮帶的長柄柴刀柄,防野獸兼探路),時不時撥開擋路的荊棘,或用棍尖敲敲可疑的土堆——嶺南溼熱,地下若有新翻的土,棍尖會沾上潮溼的泥腥味。他目光始終落在蘇婉顫抖的背影上:這幾日她幾乎沒閤眼,月白布衫沾著草屑,眼下青黑比畫像上中伯的刀疤還深,唯有攥著畫像的指節繃得死緊,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歇會兒吧。”謝君豪遞過水壺(羊皮囊,裝著雪融鎮的泉水),聲音放得比風還輕,“這荒坡少說有十幾畝,咱們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蘇婉搖搖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中伯是冬天死的,身上穿那件打滿補丁的藍布棉襖……砍柴大叔說,那年冬天特別冷,他埋人的時候,順手在墳頭插了根松枝——松枝耐寒,能活到來年開春。”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畫像邊緣,“他總說,‘人活一世,得留個記號,別讓後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咔嚓咔嚓”的砍柴聲。一個揹著柴刀的老漢從坡下上來,見他們在亂葬崗裡打轉,忍不住喊:“你們是找兩年前埋的那個刀疤老漢?”
蘇婉猛地回頭,眼裡瞬間亮起光,像黑夜裡的星子:“大叔,您認識他?”
老漢放下柴擔(柴捆得整齊,是松枝和雜木),往坡上指了指:“認識!那老漢是個好人,死前還護著個娃娃,被水匪追得渾身是血……就埋在那棵歪脖子松底下。”他眯眼望向遠處,“我去年上山砍柴,還見墳頭的草被人清理過呢,插著根新松枝。”
順著老漢指的方向,果然有棵歪脖子松——樹幹向一側傾斜,樹皮皸裂如老農的手掌,松針稀疏卻倔強地綠著。松樹下的土墳明顯比別處規整,墳頭壓著塊巴掌大的青石(邊緣被雨水沖刷得圓潤),上面隱約能看出“中”字的刻痕——是用手指蘸著血刻的,筆畫歪歪扭扭,最後一豎拖得老長,像老漢臨死前最後的力氣。
蘇婉撲在墳前,“咚”地跪下,膝蓋砸在硬土上也不覺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墳頭,混著泥土暈開:“中伯……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了……”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截墳頭松枝(下山時折的,用素色手帕包著),輕輕放在青石前,“你看,我找到你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謝君豪站在她身後,對著墳頭深深鞠了一躬。風穿過鬆枝,發出嗚咽似的響,像是老漢在回應這遲來的祭拜。他想起蘇婉曾說“中伯的玉佩是貼身之物”,此刻卻見她沒帶玉佩——原來她早把玉佩留在了雪融鎮醫館,說“這是中伯活過的證明,得留給更需要的人”。這份剋制,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下山時,蘇婉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卻比來時平靜了許多。她把中伯的畫像小心收進藥箱暗格(和母親的銀簪、麻沸散放在一起),輕聲道:“去看看錶舅吧,就當……跟他告個別。”
林員外住的村子在縣城外十里地,叫“竹谿村”,因村口有溪、遍植翠竹得名。兩人剛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就見牆上貼著張刺眼的告示——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標題“懸賞捉拿倭寇”幾個字格外醒目,下面畫著兩個人像:女扮男裝的身影(蘇婉的輪廓,眉眼被刻意畫得兇狠),旁邊趕車漢子的側影(謝君豪的絡腮鬍和粗布短褂,被添了幾分“匪氣”)。
“這是……”蘇婉的臉瞬間白了,手裡的藥箱(紫檀木,暗格硌著肋骨)差點掉在地上。她女扮男裝本是怕路上惹麻煩,卻沒想到反倒成了“倭寇”的鐵證。還好,她已經改扮成農婦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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