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黛玉耳中,無論是寶釵那看似有理有據的訓導,還是寶玉那殷勤熱切的低語,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變得模糊不清,遙遠而失真。她的全副心神,都已被角落那個含笑的身影牢牢吸引。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諸葛青,眼中笑意盈盈,帶著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欣喜。
諸葛青原本也是含笑看著黛玉,欣賞著她那瞬間亮起來的眼神。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暖閣中央,那個端坐著、正捧著《女戒》侃侃而談的少女時,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凍住,瞬間凝固、褪去。
那少女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蜜合色襖裙,身量豐盈,肌膚瑩潤白皙,一張臉盤如滿月般豐腴圓潤,正是所謂的“臉如銀盆”。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形如水杏,此刻低垂著,正專注地看著書頁,神情端莊溫婉。她口中清晰地念誦著:“……有惡莫辭,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是謂卑弱下人也……” 聲音不高不低,平穩柔和,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穩重。
薛寶釵!
諸葛青的瞳孔驟然一縮,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厭惡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上心頭,瞬間攫住了他。原本含笑的嘴角繃得死緊,微微下垂,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和明朗的狐狸眼,此刻彷彿淬了寒冰,幽深冷冽,銳利如刀鋒,毫不掩飾地刺向那個正在頌讀“忍辱含垢”的少女。
寶釵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傳入耳中。諸葛青盯著她那副道貌岸然、彷彿天生就是道德楷模的模樣,只覺得一股惡寒從脊椎骨竄上來。就是他媽的這個女人,表面上溫良恭儉讓,背地裡蠅營狗苟,一步步把林妹妹逼上絕路!還有臉在這裡宣講《女戒》?我戒你媽!
黛玉的心下意識地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諸葛青露出如此……冰冷甚至可以說是兇狠的表情。上一次看到他神色驟變,還是在那運河船上遭遇水匪,他護在她身前之時。可那時他的眼神是警惕和凌厲,與此刻這種彷彿看到什麼極其汙穢噁心之物般的冰冷嫌惡,截然不同。
諸葛青靠在花几旁,胸膛微微起伏,強壓下那股翻湧的噁心感。他移開目光,不再看薛寶釵那張溫婉賢淑的臉,只覺得再多看一眼都汙了自己的眼睛。冰冷的視線掃過暖閣內眾人:李紈的平靜認同,探春的審時度勢,迎春的懵懂,惜春的漠然,還有寶玉那圍著黛玉獻殷勤的蠢相……最後,那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穿透牆壁,遙遙刺向榮禧堂的方向——王夫人!
好啊,薛寶釵果然來了!諸葛青心中冷笑連連,如同淬了毒的冰凌。這位“品格端方,行為豁達”的寶姑娘一入府,用不了多久,那“林黛玉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的流言就該在賈府上下甚囂塵上了吧?這流言的源頭,除了薛姨媽、薛寶釵這對母女在背後推波助瀾,還能有誰?再加上王夫人這個內應,三人聯手,不動聲色間就能將一個孤女的名聲踩入泥裡!好一個“行為豁達”!好一個“品格端方”!全是披著人皮、吃人不吐骨頭的毒蛇!諸葛青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燒,拳頭在身側悄然攥緊。他暗自盤算:一會兒離開前,非得再去“拜訪”一下王夫人不可!上次那頓打看來還是輕了!
薛寶釵對此渾然不覺,依舊在平靜地講述著。賈寶玉還在黛玉耳邊絮叨著海棠花。林黛玉心中擔憂諸葛青,又不好表露,只能強打精神應付著眼前的場面,目光卻頻頻擔憂地望向角落。
好不容易捱到薛寶釵讀完“婦德”這一章,合上書本,微笑道:“今日便先到此吧,妹妹們回去也可細細思量。學問之道,貴在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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