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盡許都最後一縷天光,丞相府簷角的銅鈴在寒風裡輕顫,發出細碎如泣的聲響,混著府內若有若無的藥香,纏得整座府邸愈發沉鬱。關羽立在廊下,青龍刀斜倚身側,寒芒被夜色吞去大半,只餘下一道冷冽的輪廓,與身側張飛鐵塔般的身形並肩而立,將書房門戶守得密不透風。
府外街巷,郭嘉並未回府,而是拐入一條僻靜暗巷,巷口早有一身短打、面覆黑巾的親衛躬身等候。郭嘉腳步未停,聲音壓得極低,冷得像淬了冰:“傳我令,即刻動用暗線,查三件事——其一,摸金校尉遇煞王陵的具體方位、出土物件,但凡有一字半句,盡數送來;其二,關張二人入府以來,所有私下往來、傳信路徑,哪怕是一句閒話、一個眼神,都要記清;其三,密查徐庶近日行蹤,他自歸許都後深居簡出,此番必與關張同謀。”
親衛領命,身形一縱便沒入黑暗,快得如同夜梟。郭嘉倚在斑駁的巷壁上,指尖反覆摩挲著袖中一枚半塊的虎符——那是當年曹操親賜,許他臨機調遣許都衛戍的信物,如今卻成了他唯一能破局的依仗。他抬眼望向丞相府方向,眸中銳光翻湧,主公雄才大略,半生踏平亂世,從不信鬼神邪祟,如今卻困於陰祟之說,被關張二人困於方寸書房,連心腹謀臣都不得見,這絕非靜養,分明是軟禁。
“關雲長,張翼德……你們以驅邪為幌,行禁錮之實,真當我郭嘉是束手待斃之輩?”他低聲自語,喉間溢位一聲冷笑,“主公若清醒,定知你們狼子野心;主公若不清醒,那便由我,逼你們露出破綻。”
與此同時,丞相府書房內,曹操終於撐著榻沿坐起,案上那捲摸金校尉的密報已被揉得發皺,墨跡暈開,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緒。殿內燭火被穿窗的寒風吹得亂晃,映得他面色青白交加,鬢邊幾縷白髮在光影裡格外刺眼。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腦海裡反覆閃回門外的對話——郭嘉的急切,關羽的冷漠,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源自靈魂的滯澀感,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他的心神,讓他連提筆寫一道召見令的力氣都聚不起來。
“奉孝……不會害我……”他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可轉念間,又想起那夜兇獸撲來的窒息感,想起棺槨旁的鬼哭,想起關張二人入府後,府內邪氛確實消散無蹤,那股依賴感又死死纏上來,“雲長、翼德……確是在護我……可為何,又攔著我見奉孝?”
權謀者的本能在心底瘋狂嘶吼,讓他疑心、讓他探查、讓他決斷,可靈魂深處的空虛與疲憊,卻像潮水般一次次將那點警覺淹沒。他甚至開始自我寬慰:或許是自己多心,或許是真的被陰祟擾了心智,或許關張是真的忠心,郭嘉是真的多慮。這般反覆拉扯間,頭痛愈發劇烈,他猛地揮袖,將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門外,關羽耳尖微動,鳳目微闔,對張飛低聲道:“主公心緒不寧,切勿入內驚擾,只需守好門戶,任何人不得靠近。”張飛甕聲應下,環眼掃過四周暗影,丈八蛇矛橫在身前,氣息沉如泰山,連廊下值守的親兵都不敢多喘一口氣,只覺這兩位將軍周身的氣壓,比府外的寒夜還要冷上數分。
夜半時分,許都南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徐庶獨坐燈下,面前鋪著一張細密的許都佈防圖,圖上用硃砂標註著數處暗哨與密道,正是丞相府內外的關鍵節點。桌角一封剛送來的密信,墨跡未乾,正是關羽遣人送來的手書,寥寥數語,點明郭嘉已生疑心,需啟動第二計,穩住摸金校尉之事,同時切斷郭嘉追查王陵的路徑。
徐庶指尖輕叩桌面,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他本是隱於幕後,為關張謀劃佈局,助劉備收攏天下變局中的關鍵棋子,曹操這顆棋子,雄踞中原,挾天子以令諸侯,若是瘋癲、若是昏聵、若是被牢牢掌控,便是劉備問鼎天下最大的契機。可他看著密信上“煞氣”“王陵”“鬼哭”等字,心頭卻掠過一絲不安——那王陵中的邪祟,絕非尋常陰物,關張二人以自身神異鎮壓一時,卻未必能長久,若真引來了天地間不可控的變數,別說掌控曹操,恐怕整個許都,都會淪為煉獄。
“奉孝聰慧過人,必能順著摸金校尉的線索,查到王陵的底細……”徐庶輕嘆一聲,提筆蘸墨,在帛布上寫下數行密字,封入蠟丸,遞給窗外等候的密探,“傳令下去,封鎖王陵周邊百里,凡靠近者,格殺勿論;另外,散佈流言,就說摸金校尉驚擾先帝陵寢,天怒人怨,煞氣乃天罰,與其他無關,將輿論引向天象與禮制,轉移郭嘉視線。”
密探領命離去,徐庶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指尖緊緊攥著那支筆,指節泛白。他知道,這一步棋,是險中求勝,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郭嘉太敏銳,曹操太脆弱,關張太扎眼,許都的棋局,已經走到了一步錯、滿盤皆輸的境地,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將這盤棋,繼續下下去。
而千里之外,楚地山林之中,謝虎一行正駐於一處山隘休整,篝火在山風裡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疲憊卻堅毅的面容。為首的謝虎握著一枚從王陵殘址中帶出的、刻有詭異紋路的玉珏,玉珏冰涼刺骨,上面的紋路似活物般,在火光下隱隱流動,與曹操密報中“煞氣凝而不散”的描述,隱隱呼應。身旁的斥候快步走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色:“統領,許都傳來急信,關張將軍已控丞相府,郭祭酒生疑,佈局追查,許都暗流已動,命我等速決王陵之事,攜關鍵物證北歸,共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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