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道長對阿默的格外關照,在無塵觀這片講究清規戒律、長幼有序的道門之中,猶如平靜水潭投下的一顆石子,漣漪擴散,暗流漸生。
阿默身負魔龍之氣與掌門的特殊看待,這兩重“特殊”,使他成了同輩弟子眼中難以理解且隱隱排斥的存在。他因腿傷(這傷或許是在無塵觀時某次“意外”所致)被安排在丹房做些雜務,避開了日常嚴苛的集體操練,這本是出於無塵道長的體恤。然而,落在其他弟子眼裡,卻成了他倚仗關係逃避苦修的明證。
晨霧尚未散盡時,阿默已抱著幾乎比他略低的掃帚,默默清掃著丹房外的石階和小徑。他的腿傷未愈,動作帶著些微不便的滯澀。路過早課的同門步履輕捷,衣袂生風,偶爾投來的目光夾雜著審視與淡淡的鄙夷。竊竊私語像山間的溼冷霧氣,無孔不入:
“瞧他那樣子,真給掌教丟臉。”
“也不知無塵師祖看上他哪點,這般廢物,也配入我無塵觀門牆?”
“噓,小聲些,師祖聽見了又要維護。人家可是‘身負天命’呢,豈是我等凡夫能比?”
阿默抿緊了唇,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握著掃帚柄的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胸口那股熟悉的、因委屈和不平而生的煩悶又開始隱隱湧動,脖頸間的玉佩似乎也微微發燙。他記著無塵道長的話——不可讓戾氣尋到破土的藉口。於是他只能一遍遍在心裡默唸那些艱澀的道經文句,試圖壓下心頭的波瀾。
無塵道長待他確實不同。這位鶴髮童顏、常在丹房一待整日的老道,對阿默的照顧細緻入微。每日固定的湯藥敷洗從不假手他人,夜裡煉丹時,也常將阿默喚到爐火旁,藉著跳動的火光,教他辨識藥材,講述藥理陰陽,或是說起些山外的江湖舊事、人心鬼蜮。老道的話不多,卻總能在他最惶惑時,給予一絲沉靜的支撐。
一次,幾名外門弟子故意將阿默剛晾曬的藥材踢翻,言辭譏諷。是無塵道“恰巧”緩步走出丹房,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只淡淡道:“丹房乃清靜地,藥材關乎性命。爾等既無心向道,便去後山面壁,抄寫《清靜經》百遍,靜思己過。”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幾個平日跋扈的弟子頓時噤若寒蟬,狼狽退去。
這份庇護如寒夜篝火,暖了身,卻也讓周遭的寒涼與隔閡,顯得愈發刺骨。他感激道長的迴護,可這份“特殊”本身,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其他同齡人徹底隔開。旁人越是因道長的態度而對他側目,他心底那份“自己是累贅、是異類”的自卑與孤獨,便紮根越深。無塵道長的好,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他內心不敢示人的酸澀與惶恐——他害怕自己終究配不上這份好,更害怕若離了這庇護,自己在這偌大的無塵觀中,將無半點立錐之地。
這日黃昏,阿默正坐在丹房外的石凳上,細心分揀著剛採回來的草藥。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伶仃。外門那位素來看他不順眼、靠著家裡捐香火頗有些影響力的王師兄走了過來,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他。
“阿默師弟,真是好福氣啊。”王師兄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聽聞師祖今日又特意為你開爐,煉了一味疏通經絡的丹藥?這等殊遇,怕是連幾位內門的師叔早年都未曾有過。”
阿默手下動作不停,頭卻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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