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秋七月十六，卯時三刻，昭雪司衙署已為晨光浸成一片暖金。沈驚鴻立於議事堂輿圖前，指尖落於西域于闐國與大靖邊境之“流沙關”——此乃雪蓮教餘黨最可能盤踞之要隘。輿圖邊緣黏附先父沈毅手繪圖解，墨跡雖淡，“流沙暗河可藏兵”七字仍清晰可辨。她摩挲註解旁的圈記，那是父親標註的“伏兵絕佳處”，心下忽生暖意，恍見二十年前父親伏案標註之景，連眉峰微蹙的弧度，都與此刻的自己隱隱重合。

“督主，西征軍備已點驗完畢。”蕭玦足音自堂外傳來，其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刀穗系昭雪司銀鱗符，“禁軍三千將士均已配齊禦寒甲冑及西域耐旱糧草，前鋒營由林嶽統領，已於昨夜前驅探查流沙關路況。”他遞上一冊軍冊，指尖劃過“火油三百斤”“銀針千枚”等條目，“您特諭趕製的機關箭匣，工部已竣事，每具可連發十二支淬毒弩箭，射程達三十步。”

沈驚鴻接冊審閱，目光落於末頁簽押——乃秦風筆跡，旁綴極小“鴻”字暗號，此為二人總角之交約定的核驗標識，意即“逐項核驗，絕無差池”。抬眸之際，正見秦風抱紫檀木匣入內，匣身雕昭雪司獬豸紋，邊角包銅，乃先父當年證物匣。“督主，雪蓮教案宗及信物已整編就緒。”秦風置匣於案，啟開第一層，內整齊碼放劉忠供詞殘頁、雪蓮教聯絡暗號手冊，“最底層為先帝手札抄本，屬下遵諭以硃筆圈注涉‘雪尊’段落，並附西域文譯註。”

沈驚鴻俯身，指尖撫過木匣底層暗格——此為其幼時藏飴之處，父親從未點破，反常於其中置桂花糕。此刻暗格中無復糕點，唯有一枚銀質針囊，乃母妃臨終所贈，囊身鏨“守正”二字。她握囊於手，冰涼銀質貼掌，忽憶昨夜母妃託夢之囑：“驚鴻，查案當明，護民當暖。”鼻尖微酸，卻旋即斂去情緒，合匣之際聲線已復沉穩：“傳我將令，辰時正刻啟程，取道西直門——朕要親驗百姓所傳‘昭雪司出京，路不拾遺’是否屬實。”

辰時之西直門，已為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堵。街側酒旗系白綢，乃百姓為沈毅自發懸掛的招魂幡；童稚捧家制麥餅，追隨昭雪司親衛馬車；數名白髮老嫗立於街角，持連夜繡制的平安符，見沈驚鴻策馬而至，顫巍巍遞上：“沈督主，老身等連夜繡制，願督主此行平安！”沈驚鴻翻身下馬，雙手恭接平安符，指尖觸到老嫗佈滿老繭的手——此乃經年勞作之痕，心下微動：“謝老丈厚意，昭雪司必不負蒼生所託。”

正言間，遠處傳鑾駕聲，趙鈺攜太子及百官親至送行。帝駕明黃龍旗展於晨風，趙鈺趨步上前，授一柄嵌寶彎刀與沈驚鴻：“此乃太祖西征所用‘斷佞刀’，今賜卿，望卿斬盡逆黨，安靖西域。”刀鞘龍紋虯勁，柄刻“忠勇”二字，沈驚鴻跪地接刀時，帝附耳道：“沈卿，流沙關守將魏嵩乃太后餘黨，此行須加意提防——朕已密諭錦衣衛於關外接應。”

此語如驚雷貫耳，沈驚鴻抬眸，正遇趙鈺眸中信任與憂色。她握緊斷佞刀，刀身寒意透掌，神智愈發清明：“臣謝陛下信重！魏嵩若敢通敵，臣必令其與雪蓮教餘黨一併伏法！”起身時，瞥見百官列中，戶部尚書悄然遞來錦盒。待鑾駕退去，啟盒視之，內有銀票一疊及西域商路圖，附箋雲：“流沙關乏水，此圖示暗河所在，望督主保重。”——尚書乃當年先父所救戶部主事，今已遷轉至此。

辰時三刻，西征大軍正式啟行。三千禁軍列方陣，玄甲映日泛冷輝；昭雪司親衛跨快馬，護於沈驚鴻兩側，秦風抱紫檀木匣緊隨。沈驚鴻勒馬城門下，回望京畿輪廓，太廟琉璃瓦耀於晨光——此乃先父靈位歸宗之地。她撫腰間昭雪令與墨玉令牌，兩物相觸輕響，恍若先父應答，嘴角微揚：“啟程。”

大軍行至午時，剛過京郊清風嶺，前鋒營斥候策馬奔至，翻身叩地：“督主！前方山谷發現十具黑衣人屍身，皆佩雪蓮教令牌，均為中毒身亡！”沈驚鴻蹙眉，即率親衛馳援山谷——谷底屍身呈扇形分佈，每人腰懸與劉忠同款雪蓮玉佩，唇黑甲青，乃“牽機引”毒發之症。她俯身檢視，見死者掌心厚繭，指縫嵌細沙，斷言道：“此乃流沙關戍卒。”

“督主何以斷定？”蕭玦上前勘驗，“京郊亦有細沙。”“此沙不同。”沈驚鴻取先父手札，翻至“西域風土”卷，指某段註解：“流沙關沙含硝石，遇水成團，君觀其指縫沙粒，捏碎可見細小結晶。”她復扳開死者齒間，取出一枚蠟丸：“且彼等皆藏此信物，顯為傳信之人，卻遭滅口。”秦風以火摺子融蠟，內藏寸許紙條，西域文書寫：“魏嵩已備糧草，八月初一於流沙關接應。”

“八月初一？”蕭玦色變，“今乃七月十六，距期僅十五日！魏嵩通敵屬實！”沈驚鴻卻搖頭，指尖撫過紙條邊緣：“此紙乃桑皮紙，西域不產，實乃京中特產——此乃有人刻意佈設，欲誘我軍提前馳援流沙關。”她望向谷側峭壁：“君觀崖壁藤蔓，有新斷之痕，兇徒離去未久；且必為熟人作案，否則彼等斷不致毫無防備而中伏。”

話音未落，谷口傳馬蹄聲，二十餘名黑衣人持彎刀衝入，為首者覆面黑紗，唯露陰鷙雙目：“沈驚鴻，納命來！”蕭玦即拔刀迎擊，禁軍將士速結盾陣，將沈驚鴻護於核心。沈驚鴻卻抬手止之，目光鎖定為首者左手腕——其上一道淺疤，與李默疤痕形制相似：“爾乃雪蓮教‘雪使’？李默之徒？”

為首者色變，揮刀直劈：“找死！”沈驚鴻早有防備，腰間銀鏈疾射而出，纏其刀身，稍一運力便卸其兵刃，同時指尖彈出三枚銀針，精準射中其膝彎。黑衣人慘叫一聲，膝彎一軟跪倒在地。沈驚鴻上前揭其面紗，乃一年約弱冠之輩，面容尚帶稚氣。“供出主使！是誰令你誘我軍往流沙關？”她以斷佞刀抵其咽喉，刀身寒氣浸骨，令年輕人戰慄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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