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昭鏡司的烏篷馬車在京郊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雨後泥濘，濺起的濁泥撲打車簾，留下斑駁狼藉的痕跡。沈驚鴻端坐車內，指尖緊攥著青魚遞呈的江北災情密報，紙上“赤地千里”“流民數十萬”等字樣被燭火映得刺目，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輕掀側簾，窗外樹影如鬼魅般掠過，寒風捲亂鬢髮，卻吹不散眉宇間凝如寒鐵的凝重——自蘇州府啟程至今，她已三日夜未得安寢，車座錦墊被顛簸磨出褶皺，腰間尚方寶劍隨車身輕晃，劍鞘鎏金紋路在夜色中泛著冷冽暗光。

“大人，前方便是永定門！”車伕的吆喝聲穿透夜風傳來。沈驚鴻斂去心緒，收妥密報，抬手理了理緋色官袍的褶皺，推門下車時，見昭鏡司密探蘇文率兩名侍衛已在城門口肅立，見她現身，即刻躬身行禮：“大人一路勞頓，陛下已在御書房候駕，特命御膳房備下熱粥暖胃。”

沈驚鴻頷首，步履未歇：“先入御書房議事，粥食稍後再用。”她深知此刻御書房內，定是關乎數十萬流民性命的急議，多耽擱一刻，江北便可能多添一具餓殍。蘇文快步隨行，低聲稟道：“大人，戶部尚書李坤午後在朝堂阻撓賑災，稱國庫空虛，僅願撥三千兩白銀應急，更妄言令流民‘自尋生路’，已被陛下嚴詞斥退。”

“自尋生路？”沈驚鴻聲線驟冷，如淬寒冰，“赤地千里，禾苗盡枯，百姓已至掘草根、食觀音土之境，何路可尋？李坤此舉，分明是要將數十萬生民逼上絕路！”她腳下疾行，靴底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急促如鼓點的聲響——戶部掌天下財賦，李坤此舉若非昏聵至極，便是暗藏貪腐貓膩，無論哪般，皆不可姑息。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蕭玦身著常服，正對著江北輿圖蹙眉而立，案上奏摺堆積如山，盡是江北各州府的災情告急文書。見沈驚鴻入內，他快步迎上，揮手屏退侍立太監：“驚鴻，你可算回來了！江北災情，較朕預判更甚。”他指向輿圖上硃筆圈點之處，“徐州、兗州、青州三府受災最烈，流民已開始向南遷徙，若再不施以援手，恐生民變。”

沈驚鴻趨步至案前，目光落於輿圖，指尖點在徐州方位：“陛下，臣途中已命人查勘，徐州知府王顯勤政愛民，已開府倉賑災，奈何存糧僅夠支撐三日；而兗州知府趙德昌卻緊閉倉門，縱容家丁克扣救命糧，流民在府衙外跪乞三日，竟被他派衙役驅散，致數人傷殘。”她從袖中取出一卷供詞，“此乃兗州流民託昭鏡司密探輾轉呈遞，其上有傷者簽名畫押，更詳列趙德昌家丁克扣糧米的明細。”

蕭玦接過供詞，逐頁翻看，臉色愈發沉凝，猛地將供詞拍於案上，瓷質鎮紙震得嗡嗡作響：“豈有此理！朕養此官吏，原是要他們牧民安邦，而非草菅人命！”他轉向沈驚鴻，眼中滿是信賴，“驚鴻，賑災之事，朕欲全權交予你處置，所需糧款兵丁，朕無不應允！”

“臣謝陛下信重！”沈驚鴻深揖及地，起身時目光如炬，“臣有三策，可解江北倒懸。其一，開京倉放糧，調撥十萬石米糧運往江北，由昭鏡司密探全程監發，每一筆糧米出入皆造冊登記，杜絕剋扣中飽；其二，于徐、兗、青三府設流民安置點，搭建粥棚，既保百姓果腹，亦登記流民名籍，以防奸人混水摸魚；其三，遣水利工匠隨賑災隊伍同行，在流民中招募壯丁興修水渠，一則解流民生計之困，二則為來日防旱預作籌謀。”

話音未落，御書房門被貿然推開，戶部尚書李坤踉蹌闖入，高聲諫阻：“陛下不可！京倉存糧僅夠京畿百姓支用半年，若調撥十萬石，恐京中存糧告急，危及根本！”他斜睨沈驚鴻，語氣滿是不屑，“沈大人一介女流，懂什麼賑災要務？貿然開倉，只會空耗國庫，引發更大禍端！”

沈驚鴻旋身轉身，目光如刃，直刺李坤：“李大人稱京倉不足？臣倒要問，去歲抄沒張敬、劉淵等貪腐官員的五萬兩贓銀，及江南鹽商所繳十萬兩鹽稅，今在何處？”她從袖中取出一冊賬冊，擲於李坤面前，“此乃昭鏡司查勘的戶部底冊，其上明載，此十五萬兩並未入庫，反被你以‘修繕官署’為名挪用，實則存入私設錢莊！李大人，敢說此冊虛妄？”

李坤面色霎時慘白如紙，雙手顫抖著捧起賬冊，嘴唇哆嗦著竟發不出聲。蕭玦見狀怒不可遏，抓起案上鎮紙猛擲於地，瓷片四濺：“李坤！你竟敢挪用賑災款項中飽私囊，置數十萬生民於不顧！朕看你是膽大包天，活膩歪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李坤“撲通”跪地，連連磕頭，額角撞得青石板咚咚作響，“臣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容臣戴罪立功！”沈驚鴻冷聲道：“戴罪立功？那些因缺糧餓死的百姓，可有復生之機？被趙德昌毆傷的流民，可有消痕之法？”她轉向蕭玦，聲線鏗鏘，“陛下，李坤挪用公款、阻撓賑災，論律當斬！臣請即刻抄沒其家產，追繳錢莊十五萬兩白銀，再輔以京倉十萬石米糧，足以支撐江北賑災之需！”

蕭玦咬牙沉聲道：“准奏！蘇文，即刻率人抄查李坤府邸錢莊，若有反抗，格殺勿論！”蘇文領命疾行而出，李坤癱坐於地，面如死灰——他原以為沈驚鴻只擅查案，未料竟將他私藏款項查得一清二楚，此番已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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