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晝格外短暫，才過申時，天色便已迅速晦暗下來，如同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輕紗。李斯從午後在躺椅上的淺寐中醒來，那股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憊感並未完全消散，依舊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包裹著他的四肢百骸。書房內，炭火盆盡職地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暖意，驅散了空氣中的寒意，卻絲毫驅不散這具衰老軀殼因機能衰退而帶來的、無處不在的無力與沉重。然而，幾乎是出於一種鐫刻在骨子裡長達數十年的本能，他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從躺椅上緩緩坐起，略顯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牆角那座頂天立地、堆滿了竹簡、帛書與紙冊的書架。儘管精力已大不如前，他“仍堅持每日讀書”，這已成為他生命節奏中不可更改的律動。

這雷打不動的習慣，他已維持了數十年，無論是身處咸陽宮闕權力漩渦的中心，日理萬機；還是退隱於這鄉間宅邸，閒看落花；無論是風雨如晦，還是晴空萬里，都未曾有一日間斷。讀書，對他李斯而言，早已超越了單純獲取知識、積累學問的範疇，它已然內化成為一種精神的錨點，一種在紛擾世事或寂靜晚年中與內在自我、與古今先賢智者進行深度對話的方式，更是他對抗時間無情流逝與肉體不可逆轉衰朽的、一種沉默而堅韌的抗爭。

他緩緩起身，腳步比午前更加虛浮無力，需要用手稍稍扶著桌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那散發著陳年墨香和竹木氣息的書架前。佈滿老年斑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拂過一冊冊或新或舊的書卷，最終，停留在那捲他不知反覆研讀、批註過多少次的《韓非子》上。他將其小心翼翼地抽出，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捧著的不是冰冷的竹簡，而是易碎的珍寶，凝聚著逝去歲月的智慧與交鋒。回到寬大的書案前坐下，就著案頭那盞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跳動的油燈，他翻開了那沉重而熟悉的簡冊。

然而，與精力充沛的往昔截然不同，今日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眼睛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昏花，簡牘上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勾勒出的、筋骨分明的小篆字跡，此刻在他眼中卻時而清晰可辨，時而模糊成一片墨影，需要他極力眯起眼睛，努力聚焦良久，才能勉強辨認出下一句的內容。精神更是難以如年輕時那般高度集中，往往強撐著讀上幾行，思緒便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飄散開去——與韓非子在蘭陵學宮激烈爭辯法術勢的場景，與始皇帝在咸陽宮大殿上徹夜探討律法條理、郡縣利弊的片段，乃至白日里不經意憶起的某些故人舊事，都會突兀地闖入腦海，蠻橫地打斷閱讀的連貫性。

他感到一陣由衷的煩躁與無力，那是意識依然活躍、思辨慾望依舊強烈，而身體這座廟宇卻已殘破、無法完美配合執行指令所帶來的深刻挫敗感。他嘆了口氣，輕輕放下冰涼的《韓非子》竹簡，用指節揉了揉酸澀脹痛的雙眼，深吸一口帶著墨香和炭火氣的空氣，試圖平復那波瀾起伏的心緒。他沒有像年輕時那樣強迫自己必須攻克艱深篇章，而是選擇了順應身體的狀況。他換了一卷圖文並茂、相對輕鬆易讀的《山海經》圖注，或者幾份門下弟子、舊部近來寄送的、記錄各地奇異風物與人情的新編地方誌書。

此刻，閱讀的內容變得隨意而舒緩，目的也不再是鑽研高深的學問或尋求治國良策，更多的是一種數十年如一日習慣的慣性維持，一種在文字中尋求安寧的精神慰藉。哪怕只是漫無目的地翻看幾頁奇禽異獸的圖畫，讀幾段遠方郡縣的民俗記載，感受著指尖觸控或光滑或粗糙的書卷質感，嗅聞著空氣中瀰漫的油墨與陳舊竹木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也能讓他感到一種內心的平靜與安定。這微小的舉動，彷彿在向他疲憊的靈魂證明，儘管肉體這臺機器日漸衰朽，但他那顆求知的心，他與這個廣袤世界透過文字所維繫的精神聯絡，尚未完全斷絕。

有時，倦意如潮水般湧來，他會讀著讀著，再次不由自主地陷入短暫的瞌睡，花白的頭顱一點一點，手中的書卷幾乎要從鬆弛的手指間滑落。猛然驚醒後，他先是茫然片刻，隨即自嘲地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卻依舊固執地、顫巍巍地重新拿起滑落的書卷，耐心地找到之前中斷的地方，藉著燈光，繼續一字一句地讀下去。這近乎執拗的“堅持”，其本身便是一種鮮明的姿態，一種不肯輕易向無情歲月完全低頭認輸的、源自知識分子內心的高傲與尊嚴。

家中的貼心僕役和時常前來探望的晚輩，見他如此勉力支撐，常心疼地勸他多多臥床靜養，不必每日如此勞神傷身。李斯總是緩緩擺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一日不讀書，便覺言語無味，面目亦可憎。老夫雖老，朽邁不堪，然此習慣，不可廢，亦不願廢。”

搖曳的燈光下，他佝僂瘦削的身影被放大，模糊地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顯得愈發孤寂而脆弱。但那映在昏黃光暈中的、依舊專注的神情，那在讀到精彩論斷或遇到不解之處時，眉宇間依舊會微微蹙起或悄然舒展的細微表情，卻清晰地昭示著，這位歷經風雨的老人的精神世界，其核心的火種並未熄滅，它依舊在頑強地運轉，在深沉地思考，在與由無數文字所構建的、跨越時空的廣闊天地進行著無聲而莊重的交流。這每日雷打不動的讀書時光，成了他抵禦生命寒冬的最後、也是最堅固的精神壁壘，也是他保持“我是李斯”這一自我認知的、不容褻瀆的莊嚴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