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萬物繁盛,陽光熾烈。李斯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樹,枝葉蓊鬱如華蓋,投下大片清涼而斑駁的樹蔭。樹蔭下,李斯躺在一張竹製涼榻上,微合著眼,佈滿老年斑的手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一把半舊的蒲扇。看似在假寐納涼,但他的耳中,卻清晰地捕捉著不遠處,孫兒李贇與一位特殊客人的對話。這位客人,正是三年前曾來向他求助、而後憑藉真才實學透過“制科”考入郎官系統的寒門學子——桓謹。他如今在京履職已滿一年,此次是趁休沐之期,特來拜謝恩師,並與李贇這位小師弟分享見聞。而從他們的交談中,李斯真切地感受到,帝國的朝堂,正迎來一股久違的、令人振奮的“政治清明活力足”的新風氣。
桓謹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些許經過官場初步歷練後的沉穩,語調中透著一股積極向上的勁頭:“……贇師弟有所不知,如今朝會之上,與往年聽恩師提及的舊況,已是大不相同了。以往議政,多是幾位重臣、老臣先行定下調子,其餘人等或隨聲附和,或明哲保身,緘默不語。如今卻不然,尤其是我們這些新進的‘制科’郎官,雖位卑言輕,但只要所議之事於國有利,往往敢於直言不諱,據理力爭,朝堂之上,時有辯論交鋒,氣氛頗為活躍。”
李贇聽得入神,忍不住好奇地問:“桓師兄,你們這樣……不怕得罪那些位高權重的大官嗎?不怕他們給你們穿小鞋?”
桓謹聞言,爽朗地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種基於制度保障的自信:“陛下(扶蘇)屢下明詔,鼓勵直言極諫,不以言罪人。且如今官員考績升遷,日益看重實績、看重處理實務的真知灼見。若有人僅因意見不合便挾私報復,非但陛下不允,御史臺的監察也比以往嚴厲許多,朝野間的清議輿論亦不容此等行徑。上月廷議修繕關中鄭國渠等水利要務,一位出身勳貴、德高望重的老大人主張沿用舊例,徵發大量民力,大動干戈。我與另外兩位同科出身的郎官,則聯名上書,依據算學精密測算與實地勘察所得,提出了一套分段施工、輪替作業、更省民力、見效更快的修繕方案,雖與老大人之議相左,但資料詳實,論證充分,利弊分析條理清晰,最終陛下權衡再三,採納了我等年輕後輩之議。事後,那位老大人雖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卻也在私下場合對座師(指李斯舊識)坦言,承認我等後生方案確有可取之處,可謂後生可畏。”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不再僅僅依賴於出身門第或權術鑽營,而是基於事實、資料和專業能力的自信。這種風氣的形成,正是李斯內心深處所樂見的“政治清明”的核心體現——重大決策更多地依賴於理性的分析、實際的效用和專業的判斷,而非單純取決於身份的尊卑、資歷的深淺或人際的親疏遠近。
桓謹還興致勃勃地提到,如今各部衙署處理日常政務的效率也明顯提升,尤其是涉及具體事務的部門。“譬如治粟內史府下的倉部、金部,廷尉府的律博士官,乃至少府下的考工室、都水長丞等,凡涉及錢糧會計、律法條文解釋、工程預算核驗等需要專門知識的實務,我們這些透過‘制科’選拔上來的官員,因在算學、律法、工巧等方面基礎紮實,上手極快,處理文書、核算資料、擬定章程,往往比那些單靠蔭補上來的同僚更為迅捷準確。上官也因此更願意將此類實務交予我等處理,甚至不時垂詢意見。”這種專業化、效率化的趨勢,如同給龐大而有時略顯臃腫的帝國行政機器注入了潤滑劑,使其運轉得更加順暢,減少了以往常見的推諉扯皮、昏聵誤事的情況。
更重要的是,桓謹描述了一種在朝堂上下悄然形成的積極競爭、充滿活力的氛圍。“如今朝中,但凡是有些志向的,無論勳貴之後,還是我等寒門子弟,皆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唯恐才學不濟、政績平庸,被後來者趕上或替代。故而辦公之餘,同僚之間互相切磋學問、探討時政得失之風甚濃。甚至有人開始自發地蒐集、研究恩師您當年輔佐先帝時力推的《秦律》修訂、郡縣文書制度、統一度量衡等各項新政舊檔,試圖從中汲取治國理政的智慧,用於當下所遇的新問題。”
李斯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湧動,難以平靜。桓謹所描述的這幅圖景——等級觀念有所淡化,真才實學受到尊重,言論渠道相對通暢,官員們有進取心,行政講求效率和專業——不正是他早年輔佐始皇帝時,內心深處理想中一個健康、高效、有活力的官僚體系應該有的樣子嗎?雖然這一切僅僅是開始,遠未達到盡善盡美的境地,其中必然仍有阻力、有曲折,但這股新風氣所指引的方向,無疑是正確的,是符合一個龐大帝國長遠發展需求的。
這種“政治清明活力足”的初現景象,與始皇晚年那種因追求絕對掌控而帶來的高壓、猜忌、萬馬齊喑的沉悶氛圍,以及二世胡亥時趙高弄權、指鹿為馬、忠良噤聲的黑暗時期相比,簡直有云泥之別,恍如隔世。這讓他深感,扶蘇一系繼承大統後,推行與民休息、寬刑省賦的國策,再結合這種打破身份壁壘、“選賢任能”的“制科”等制度化探索,終於如同春風化雨,逐漸滌盪積弊,使帝國這艘巨輪逐步擺脫了過去的陰影,開始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如此……甚好。老夫……便可真正安心了。”李斯在心底默唸道,一股難以言喻的平和、欣慰與滿足感,如同溫潤的泉水,漸漸瀰漫全身。他為之奮鬥一生、為之殫精竭慮、甚至不惜在關鍵時刻以生命和名譽為賭注去奮力一搏以求改變的帝國,終於在他徹底放手、歸隱林泉之後,憑藉其自身肌體中所孕育、積蓄的革新力量,開始走上了一條看似更平穩、實則更具韌性、更富內在活力的發展道路。這“政治清明活力足”的局面的初步形成,或許就是對他一生功過是非、對他那份複雜難言的赤子之心,最好的告慰與延續。微風拂過,帶來遠處稻田的蓬勃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李斯在涼榻上,心神俱寧,安然入睡,嘴角猶自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如釋重負的淡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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