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抽銀十兩每對,中等八兩,下等五兩,有瑕者降等……”
“檀香木,按尺寸、品相分級抽解,紫檀加倍……”
“玳瑁、珊瑚,依大小、完整度估價,抽分二成(20%)……”
“犀角、珍稀藥材,按重量及品質,從量或從價抽分……”
算盤珠噼啪作響,計算迅速完成。司吏接過最終核算出的稅單,再次與貨單核對無誤後,將其鄭重地遞給通事,由通事轉譯給船主阿卜杜拉。那稅單上用清晰的數字標明瞭他需要繳納的關稅總額,可能包括一定數量的秦半兩錢、銀錠,以及允許用以抵稅的部分貨物(例如,可以直接抽取一定比例的香料或象牙抵稅,簡化流程)。
看到稅單上那個不小的數字,阿卜杜拉臉上豐富的表情瞬間凝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肉痛之色。這筆關稅,無疑會削去他此次航行相當一部分的利潤。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港口周圍那些按刀肅立、鎧甲鮮明、眼神冷漠警惕的秦軍士卒,又瞥見不遠處另一艘來自東瀛的商船也正在類似流程下乖乖繳稅,他深吸了一口鹹腥的海風,最終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對通事點了點頭。隨即,他示意船員從底艙抬出幾個沉甸甸的木箱,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銅錢和切割好的銀錠,同時指認了若干袋胡椒和幾根較小的象牙作為抵稅貨物。
市舶司的庫丁們立刻上前,熟練地清點錢幣(發出叮噹作響的清脆聲音),稱量銀兩,並將抵稅的貨物貼上封條,搬運到港口旁那座守衛森嚴、牆體厚實的市舶司專屬庫房之中。錢貨入庫時,司吏會在一式多聯的稅單上加蓋騎縫官印,一聯交給船主作為完稅憑證(憑此可在指定市場合法交易),一聯留司存底,一聯上報郡府及中央的治粟內史府。
這,僅僅是一艘南洋商船的經歷。視線轉向帝國漫長的海岸線:
在會稽郡的句章港(今寧波附近),來自倭國(日本)的船隻帶來了泛著銀光的粗煉銀錠、刺鼻的硫磺塊、以及鍛造工藝迥異於中原的鋒利太刀,市舶司的吏員們同樣依據相應的則例,進行勘驗、計價、抽分。
在閩中郡的東冶港(今福州),往來於海峽對岸(臺灣)及更遙遠島嶼(可能包括菲律賓)的商船,滿載著帝國精美的瓷器、滑潤的絲綢、清香的茶葉,換回珍珠、玳瑁、香料乃至熱帶硬木,同樣的徵稅流程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每一天,每一個設立市舶司的港口,都在反覆上演著類似的場景。大量的銅錢、銀錠,以及那些折抵關稅的珍貴實物(香料、象牙、珠寶等),如同無數條涓涓細流,從四面八方匯入各口岸市舶司的庫房。然後,透過由郡兵或直屬中央的護漕軍組成的、戒備極其森嚴的押運隊伍,分批、分路,經由驛站系統或漕運水道,被安全地運往郡治所在的府庫,最終,其中的大部分會被解送往帝都咸陽,納入由治粟內史掌管的、象徵國家命脈的“太倉”之中。
在咸陽宮深處,當一份份來自沿海各郡、記錄著市舶司關稅收入的奏報被呈送到御案前時,主管國家財政的治粟內史和日益成熟的皇帝扶蘇,都難以抑制地感到振奮。這筆新增的、且持續增長的“關稅”收入,其意義非同小可。它不同於主要依賴於農業生產的田賦和人頭稅,不直接加重本土農民(帝國統治的基礎)的負擔,而是來自於對蓬勃發展的海外貿易流通環節的“抽分”,是對增量財富、特別是對奢侈品和稀缺資源貿易的一種再分配。它有效地緩解了近年來因推行與民休息、減輕傳統賦役而帶來的國家財政收入壓力,使得朝廷有更充裕的財力去興修大型水利工程(如靈渠的維護、新灌渠的開鑿)、更優渥地犒賞和裝備戍邊的將士、更廣泛地推行教化以鞏固統治基礎,甚至可以為皇帝心中可能醞釀的、新一輪的海外探索或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儲備必要的資金。這來自海洋的“活水”,正在為這個龐大的帝國,注入一股新鮮而強勁的財政動力。
遠在楚地鄉間,已然歸隱的李斯,雖無法親眼見到各港口舟楫如雲、市舶司吏員忙碌徵稅的具體景象,但從朝廷邸報中關於國庫漸豐、各郡上報的工程得以順利推進、邊軍糧餉充足的側面訊息,以及鄉間市集上偶爾能見到的、增多的海外奇物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收取關稅充國庫”之策所帶來的積極而深遠的變化。他深知,一個健康、充盈的財政,是維繫帝國龐大官僚體系、維持軍隊戰鬥力、推行各項政令乃至應對可能危機的生命線。這源自海洋貿易的稅收,如同為帝國這架日益精密複雜的巨型機器,注入了一股高質量、可持續的“潤滑劑”與“燃料”,其戰略價值,隨著時間的推移,必將愈發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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