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帝國東方那場因新號角之源而引發的紛爭陰影逐漸隨著沙巴克聯盟的強勢崛起而消散，瑪法大陸的勢力格局似乎正朝著一種新的、以沙巴克為核心的平衡狀態緩慢演變之際，一件看似與刀光劍影、權力更迭無關，卻關乎國計民生根本的喜訊，如同一股來自東海之濱的清新而溫潤的海風，悄然吹拂到了帝都咸陽，也隨著官方驛道的快馬文書，傳到了遠在鄉野、已然歸隱的李斯耳中。

這便是“海東郡獻新稻種”。

海東郡，乃帝國近年來新闢之疆土，地處遼東郡以東的朝鮮半島北部（此為虛構背景，大致對應秦設遼東郡外及漢四郡範圍），境內多山臨海，氣候溫潤，與中原腹地的乾爽四季分明略有差異。郡守是一位以務實幹練、勤政愛民而聞名的官員，到任後，並未急於求成、大興土木以彰顯政績，而是將精力主要放在了安撫當地土著、推廣中原先進農耕技術、鼓勵墾荒上，致力於將這片新附之地真正納入帝國的經濟體系。此次進獻的稻種，據郡守在奏表中詳細稟明，並非什麼天降祥瑞，而是郡府組織了一批精通農事的官吏與老農，不辭辛勞，深入民間，廣泛蒐集當地土著世代耕種的一些野生或性狀原始的稻穀品種，經過數年的反覆對比、精心篩選、隔離培育，最終優中選優，得到的一種性狀表現尤為突出的新品種。郡守不吝讚美之詞，稱此稻“稈莖強韌，穗長粒飽，耐瘠薄，抗風災，實乃天賜祥瑞，利國利民之寶，臣不敢專美，特獻於朝廷，伏乞聖鑑”。

這訊息最初是透過郡級文書常規抄送的形式，被李斯如今所在的這個邊郡郡府的官員們知曉。因李斯雖已致仕，但其超然地位與皇帝時常垂詢的殊榮猶在，加之郡守深知這位老丞相向來關注農桑之本，故在接到相關文書副本後，特意派遣一位與李斯相熟、為人穩重的郡丞，親自前往李斯隱居的鄉野院落，將這一喜訊告知。

這一日，春光明媚，李斯正與老妻在院中菜畦旁，看著新孵出的一窩小雞雛在母雞帶領下嘰嘰喳喳地覓食，享受著難得的閒適。那位郡丞輕車簡從而來，寒暄幾句後，便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興奮，向李斯提起了此事。

當聽到“海東郡獻新稻種”這幾個字時，李斯原本因閒適而略顯鬆弛的神情，瞬間為之一振。他眼中那歷經滄桑後沉澱下的平和，立刻被一種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所取代，彷彿一位經驗極其豐富的老農，驟然聽到了關於來年豐收的、確鑿無疑的秘聞。他輕輕放下手中正在餵雞的粗瓷碗，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濃厚興趣，以及一絲深植於骨髓的審慎：

“新稻種？海東郡所獻？”李斯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郡守奏表中，對此稻種的特異之處，可有詳述？與中原現今普遍種植的稻穀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那郡丞見李斯如此重視，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詳細回稟：“回李公的話，奏表中言之鑿鑿。據海東郡守稱，此稻與中原各地常見稻種頗不相同。其稈莖尤為粗壯堅韌，不易倒伏；稻穗明顯更長，顆粒更為飽滿密集；且初步試種顯示，其耐瘠薄、抗風災之能力，似乎也優於尋常稻種。海東郡府已在當地擇選良田，秘密試種了兩年，收成皆優於本地舊種，表現確實卓異。郡守深感此乃利國利民之大事，不敢隱匿，故特獻於朝廷，懇請司農寺諸位大人予以鑑定，若果真優良，再行推廣，以惠萬民。”

李斯聞言，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他深知，一種新的、尤其是主糧作物的優良品種，其意義之重大，遠非尋常祥瑞貢品可比。這看似不起眼的稻穀，實乃社稷之根基，萬民之命脈。若真如奏表所言，具有高產、抗逆（耐瘠薄、抗風災）等顯著優良性狀，那麼一旦在適宜的區域內成功推廣開來，所能增加的糧食產出，將是一個難以估量的天文數字。這意味著可以養活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撐更龐大的軍隊，可以應對更頻繁的天災，可以使得國庫更加充盈，帝國的統治根基將因此而更加穩固、難以撼動。這其間的價值，遠比在邊疆贏得一場區域性的軍事勝利，或者征服一塊短期內難以產生效益的蠻荒之地，要實在和深遠得多。始皇帝當年巡行天下，勒石記功，銘文中常有“上農除末，黔首是富”、“男樂其疇，女修其業”等語，可見其對農耕之本的極端重視。而當今皇帝扶蘇，推行仁政，與民休息，農業的穩定與發展，更是其施政的重中之重，關乎民心向背與國運昌隆。

然而，數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讓李斯養成了絕不輕信、凡事必求實證的謹慎習慣。他的頭腦依然保持著冰一般的冷靜。地方官員為求政績、媚悅上意，而進獻所謂“嘉禾”、“祥瑞”之事，古已有之，史不絕書。其中不乏誇大其詞、甚至移花接木、以次充好、乃至徹底弄虛作假的案例。這海東郡守所奏，是實事求是的政績，還是摻雜了水分的邀功之辭？這來自海東的新稻種，其優良性狀是否穩定？能否適應中原地區與海東迥異的氣候、土壤和水文條件？其對常見的病蟲害抵抗能力究竟如何？成熟後的稻米口感、出飯率等品質又當怎樣？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若朝廷不察，聞喜則賞，貿然下令大面積推廣，萬一水土不服，或性狀不穩，導致減產甚至絕收，那非但不是祥瑞，反而是禍國殃民的大災，必將挫傷農人積極性，損耗國家元氣，其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可知此事？司農寺對此又有何章程？”李斯抬起眼，目光如炬，追問最關鍵的處理環節。

郡丞恭敬答道：“陛下已御覽奏表，聞之龍顏甚悅，對海東郡守務實肯幹、心繫社稷之舉，給予了褒獎。然陛下聖明，並未立即下詔推廣，而是已頒下嚴旨，著令司農寺卿親自總責，於京畿附近，擇選數處土質、水源俱為上佳的官田，闢為專圃，立即著手引種此海東新稻。並要求司農寺選派精幹吏員與老農，全程詳細記錄此稻自播種、育苗、移栽、生長、抽穗、揚花、灌漿直至收割的全過程，精確測量其株高、分櫱數、穗長、粒數、千粒重等各項資料，並與當地最優稻種進行對照比較，尤其要關注其抗病蟲害、抗倒伏之實際表現。待取得一至兩個生長週期的確鑿資料，經反覆驗證其增產效果穩定、品質優良且適應性強之後，再行審議是否推廣、以及如何推廣之事。陛下明諭，此事關乎國本，務必謹慎，以實證為準，絕不可草率。”

聽到皇帝扶蘇對此事的處理方式，李斯微微頷首，枯瘦的臉上不禁露出了由衷的、帶著讚許神色的微笑。扶蘇此舉，可謂深得治國之要，既表現出了對地方發現新事物、上報祥瑞的重視與鼓勵，彰顯了天子重農、嘉獎實幹的姿態，又沒有因一時喜悅而衝昏頭腦，盲目下令全國推廣，而是遵循了嚴謹的、近乎於“格物致知”的科學驗證程式。這充分顯示了他作為一國之君，在涉及國計民生的重大決策上，所持有的理性、務實與審慎態度。這與他在軍事上的果決判斷、在政治上的寬仁為懷、在駕馭群臣時的知人善任，相輔相成，共同勾勒出一位日漸成熟的、堪當大任的君主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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