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因刑徒之事引發的風波,雖以始皇的雷霆之怒和扶蘇的請罪告終,但其漣漪卻並未立刻平息。李斯作為旁觀者,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對至尊父子之間那難以彌合的裂痕。他深知,儲君之事關乎國本,而扶蘇的“不類朕”,在追求絕對掌控且日漸多疑的始皇心中,已然成為一個越來越顯眼的芥蒂。
數日後的一個傍晚,李斯因處理政務稍晚,從咸陽宮出來,準備乘車回府。時值深秋,宮道兩旁落葉飄零,更添幾分蕭瑟。就在宮門附近,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獨自立於一株高大的梧桐樹下,望著西方沉落的夕陽,背影顯得有些孤寂落寞。正是長公子扶蘇。
李斯心中微動,示意車駕暫停,自己緩步走了過去。
“臣李斯,見過長公子。”李斯躬身行禮。
扶蘇聞聲轉過身,見是李斯,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還禮道:“原來是丞相。丞相政務繁忙,何以至此?”
“公務方畢,正要回府。見公子在此觀景,故來一見。”李斯語氣平和,目光掃過扶蘇那尚帶著幾分鬱結之色的年輕面龐,“秋日風涼,公子還需保重身體。”
扶蘇勉強笑了笑:“有勞丞相掛心。”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紅日,輕聲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一日又將盡矣。”
李斯聽出他話中有話,似有所感,便順著他的話說道:“日落自有日升,此乃天地常理。公子年少,如朝陽初升,前程遠大,不必為一時之暮色所感。”
扶蘇轉過頭,看向李斯,眼中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丞相,那日朝會,我……是否真的錯了?父皇震怒,言我不知法令威嚴乃立國之本。可是,丞相,《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律法固然重要,然若執法過於嚴苛,不察民情,不恤民力,豈非動搖國本?我觀如今北築長城,南修靈渠,建阿房,修驪陵,徵發無度,民力疲敝……長此以往,李丞相,我心實在難安。”
這番話,扶蘇說得極其懇切,也極其大膽。他顯然是將李斯視為可以交流的重臣,吐露了內心的真實憂慮。
李斯心中一震。他沒想到扶蘇會如此直接地與他討論如此敏感的話題。他迅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鄭重說道:“公子仁心,體恤民瘼,此乃萬民之福,臣亦感佩。”
他先肯定了扶蘇的出發點,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現實:“然則,治國如同駕車,需知路徑之險峻,亦需明馭馬之辛勞。陛下掃平六合,創制立法,其所行之事,皆有其深意。北築長城以御胡,南修靈渠以通漕,建宮室以顯威儀……此皆關乎帝國之安危與尊嚴。法令森嚴,方能令行禁止,使龐大帝國如臂使指。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陛下之慮,在於全域性,在於長遠。”
他既沒有完全否定扶蘇,也沒有一味為始皇的政策辯護,而是試圖從一個執政者的角度,向扶蘇解釋現實的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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