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屋裡的油燈還燃著,火苗小得只剩一點黃暈。張月琴坐在診桌前,手搭在登記本上,眼睛望著門。她沒動,也沒出聲,只是耳朵微微側著,聽外頭土路上的動靜。藥箱靠在腿邊,膠鞋還穿在腳上,鞋尖朝外,泥塊幹了,蹭在門檻邊。
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藥箱,尾巴掃過她的袖口。她這才回神,抬手輕趕了一下。貓落地無聲,繞到牆角蹲下。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封舊信封上,“陳小軍收”幾個字已經有些發灰。那是兒子上個月寄來的,說縣中學功課緊,夜裡常學到十一點。她看完信,沒回,一直擱在這兒。
她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新紙,又摸出鋼筆。墨水瓶是空的,搖了搖,底子還剩一點。她起身去灶臺邊倒熱水,回來時順手把門閂插上。燈芯短了,光比剛才暗一截,照得桌面一圈黃暈。她坐下,鋪開信紙,擰開鋼筆,對著瓶口吸墨。
筆尖落在紙上,停住。她想寫“小軍”,可寫了又劃掉。再寫,還是劃。最後只留下三個字:見字如面。
她喘了口氣,手放下來,看著燈影裡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邊緣有裂口,那是常年搗藥留下的。她想起前天李家娃發燒抽筋,她用酒精棉擦他手腳心,孩子哭得滿臉淚,嘴裡喊“媽媽”。那一聲喊得她心裡發緊。她低頭繼續寫:村東李家的小娃前日高燒,我給他擦了酒精,退了些熱。你小時候也這樣,三歲那年發瘧疾,整夜抖得像篩糠,你爹揹你走十里路去公社衛生院。那時你還不會說話,只會抓我的衣領,汗溼了一大片。
她寫到這裡,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筆尖頓了頓,又續:你爹現在腿不方便,走路慢,可聽見孩子哭,還是急。那天他拄著拐,在門口站了半宿,等你退燒才肯進屋睡。
話寫完,她覺著不夠,又添一句:你要記得,別喝生水,天熱也別貪涼。你們學校井水我不放心,燒開了再喝。
她寫一陣,停一陣,紙上的字密了,心也鬆了些。寫著寫著,又想起西溝王婆子的事:王婆子前日關節疼得下不了炕,我教她曬艾草,貼膝蓋。她說這法子好,夜裡能睡整覺。你小時候腿抽筋,我也給你貼過,你嫌燙,直嚷嚷,現在想想,倒是笑了。
她寫完這句,自己也輕輕哼了一聲。燈油快盡了,火苗跳了兩下。她沒去剪,只低頭看墨水瓶,見底了。
這時,硯臺被輕輕推到她手邊。她抬頭,看見陳建國站在桌旁,手裡拿著磨刀石用的舊瓷碗,碗里加了點水,正往硯臺裡滴。他沒說話,蹲下身,拿起墨條,慢慢磨起來。動作熟得很,不快也不慢,手腕用力均勻。他是木匠出身,手上勁兒穩,磨墨像刨木料,一絲不苟。
她看著他低垂的臉,右耳後有道舊疤,是早年伐木時被枝丫劃的。她沒說什麼,只低頭接著寫。
兒子在學校吃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山外的飯不容易。她寫:你在學校,飯要吃飽,別省著。家裡不缺這點糧。你爹每月賣幾把椅子,攢著給你寄錢。他說男子漢,讀書要緊,別的不用操心。
她寫到這裡,筆尖頓住。她想寫“想你”,可這三個字太重,壓得她手抖。她換了種說法:昨夜下雨,我聽見屋簷滴水,一下一下,像你小時候踩水坑的聲音。那時你穿著我做的布鞋,蹦躂著回家,褲腿全是泥點子。你爹罵你,你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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