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高危嫌犯專用會見室。
這裡的氣氛,與外界截然不同,彷彿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孤島,充斥著冰冷、壓抑和絕望的氣息。房間被一道厚重、透明、佈滿細微劃痕的防彈玻璃牆一分為二,隔開了兩個世界。玻璃牆的下方,設有用於傳遞物品的狹窄凹槽和用於通話的金屬網格氣孔,聲音經過電子傳輸,帶著一絲失真的冰冷質感。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金屬和一種難以名狀的、屬於絕望的沉悶氣味。
玻璃牆內側的門被開啟,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兩名面無表情、身材魁梧的獄警,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影,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那人穿著一身過於寬大的、橙色的粗布囚服,剃著光頭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露出青色的頭皮。他的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鐵鏈便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嘩啦”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被按坐在固定在水泥地上的、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當他緩緩抬起頭,露出正臉時,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也足以讓人心驚——那是劉海濤,卻又完全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劉海濤。他的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蠟黃,雙頰深深凹陷,眼窩如同兩個黑洞,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渾濁、渙散,失去了所有焦點和神采。整個人瘦脫了形,彷彿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骨架,套在不合身的囚服裡,短短時日,蒼老憔悴了不止二十歲。曾經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商業鉅子形象,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恐懼和絕望徹底摧毀的囚徒軀殼。
就在這時,玻璃牆外側的門也被輕輕推開。方修遠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羊絨衫和休閒長褲,身上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步履沉穩,神色平靜如水。他沒有帶助理,也沒有律師陪同,獨自一人,如同進行一次尋常的探訪。他在劉海濤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卻自然流露出一種無形的威嚴。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玻璃牆後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上,沒有厭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憐憫,就像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靜物標本。
當劉海濤渾濁的目光,透過厚重的玻璃,聚焦到對面那個熟悉卻又無比遙遠的身影時,他那死水般的眼中,瞬間如同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劇烈而複雜的波瀾——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對方修遠所代表的、那種絕對力量和無情的恐懼;有扭曲殘留的怨恨,對導致自己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的本能敵意;有無法抑制的嫉妒,對方依舊光鮮、自由,而自己卻身陷囹圄、等待死亡的強烈對比帶來的刺痛;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搖尾乞憐般的卑微和乞求所覆蓋、所淹沒。他像是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看到了唯一可能的水源,不顧一切地想要撲過去。
“你……你來了……”劉海濤的嘴唇哆嗦著,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帶著明顯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想向前傾身,卻被身上的鐐銬和固定的座椅限制,只能徒勞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方修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不起絲毫漣漪。這種極致的平靜,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憤怒的斥責或輕蔑的嘲諷,都更讓劉海濤感到難以忍受的煎熬。他寧願對方對他破口大罵,甚至隔著玻璃對他揮拳相向,那樣至少證明自己還在對方的情緒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而這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平靜,彷彿在無聲地宣告:你,已經不值得我投入任何情緒了。這種認知,比死亡預告更讓他感到絕望。
“我……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劉海濤猛地低下頭,用戴著銬子的雙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開始了一場倉促而拙劣的懺悔表演,“我不該……不該當初那麼針對你……不該處處跟方氏作對……更不該……鬼迷心竅……對爸爸下手……對詩雅……”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試圖用眼淚和看似痛心疾首的表情,來博取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彷彿這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方修遠依舊沉默著,如同一座冰山,冷靜地審視著對方在絕望中上演的這出蹩腳戲碼。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劉海濤“懺悔”背後的真實驅動力——並非良知發現,而是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或許是方修長久的沉默給了劉海濤一種錯誤的暗示,或許是他內心的恐懼已經膨脹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他猛地抬起頭,淚水和鼻涕糊了滿臉,使得他此刻的表情更加扭曲和狼狽。他隔著玻璃,用那雙充滿血絲、盈滿乞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方修遠,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修遠!方醫生!看在我們……我們逼竟相識一場,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看在我爸爸……他曾經那麼賞識你!看在我妹妹詩雅……她那麼……那麼信任你的份上!” 他幾乎是嚎叫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撕裂而出,“我求你!求求你!高抬貴手!幫幫我!幫我向法官……向上面求求情!說句話!我不要死刑!無期徒刑也好!終身監禁也好!只要不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求你了!”
他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露出了最終的目的——求生。為了活命,他可以將過往的一切恩怨、尊嚴、甚至對家人的那點殘存愧疚,都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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