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彷彿永無止境。
黑暗是這裡唯一恆定的主題,偶有從不知名裂隙透入的、不知經過多少次反射和衰減的慘淡微光,如同垂死者的嘆息,短暫地勾勒出嶙峋巖壁和廢棄管道的輪廓,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空氣凝滯而渾濁,鏽蝕的金屬粉塵、陳年的黴菌孢子、以及遠處暗河帶來的陰溼水汽混合成一種令人呼吸不暢的壓抑味道。寂靜是另一種折磨,只有他們自己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偶爾踩碎某塊鬆脫碎石的輕響,在這空曠的隧道中迴盪,反而襯得四周更加死寂。
阿虜走在前面,進化右臂的銀光被他刻意壓制到最低限度,僅僅在手掌心凝聚成一小團溫潤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過多的光亮在此刻是奢侈且危險的,既可能暴露行蹤,也可能加劇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能量消耗。手臂深處傳來的秩序共鳴感,如同黑暗中的一根細線,微弱卻執著地指向某個方向,與馮寶寶感知中那越來越清晰的、屬於星塵之子的活動痕跡(模糊的足跡、空氣中殘留的極淡能量氣息、以及那些指向性的簡易刻痕)相互印證,為他們指引著前路。
但指引本身並不能消除疲憊與傷痛。胸前的傷口在長時間的攀爬和跋涉後,縫合處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牽扯痛。內臟的傷勢也並未痊癒,只是被秩序能量強行穩定在一個脆弱的平衡點,持續的消耗和緊張讓這份平衡搖搖欲墜。進化右臂雖然提供了力量與方向,但維持它最低限度執行本身,就在持續榨取著他的精力。
馮寶寶的情況稍好,但精神上的消耗同樣巨大。她的“味覺權柄”在此刻更像是一個需要全力維持的精密雷達,在充滿干擾(殘留的微弱“靜默”輻射、鏽淵駁雜的能量背景噪音)的環境中,竭力捕捉那些代表“同伴”和“安全”的細微氣息。她的小臉蒼白,嘴唇乾裂,眼神卻異常專注,像一隻在暴風雪中依靠嗅覺辨認歸途的幼獸。
他們不敢停留太久,每隔一段時間才敢靠著冰冷的巖壁喘息片刻,分食一小塊堅硬如石的高能營養膏,抿一口所剩無幾的淨水。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尖叫著需要休息,但理智和求生欲逼迫著他們繼續向前。每一次短暫的停頓,阿虜都會不由自主地握緊進化右臂,感受著那從極深處傳來的、關於陸炎和破損稜晶的混亂資訊“餘震”。那感覺並非持續不斷,而是如同遙遠星系的引力波,間隔漫長且微弱,卻又真實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們深淵之下的牽掛與未解的謎團。
時間感徹底迷失。也許過去了幾個小時,也許是半天。隧道開始出現更多人工開鑿和後期加固的痕跡——粗糙但規整的巖壁錨杆、鏽蝕但結構尚存的金屬支架、甚至偶爾能看到嵌入巖壁的、早已失去能源的舊式照明管線。空氣中,那股屬於星塵之子的“味道”也越來越明顯:不僅僅是能量殘留,還有人類活動特有的、微弱的生命氣息、食物加熱後的油膩味、以及某種……消毒藥劑和傷藥混合的苦澀氣味?
“很近了……”馮寶寶壓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前面……有‘光’的味道,很弱,但很穩定……還有……人的‘味道’,不止一個……他們在……‘等’著什麼?或者……在警戒?”
阿虜立刻示意噤聲,將右臂的銀光徹底收斂,僅憑微弱的視覺和馮寶寶的指引,摸索著前進。隧道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前方隱約透出極其暗淡的、非自然的光暈,像是某種低功耗的應急照明。
他們貼在拐角處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前方隧道豁然開朗,形成了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天然巖穴。巖穴經過簡易改造,入口處用粗大的金屬廢料和碎裂的岩石堆砌了一道簡陋的胸牆工事,工事後方,幾點黯淡的、被刻意遮蔽過的便攜光源提供著照明。光源映照下,隱約可見幾個或坐或臥、穿著星塵之子制式探索服(大多破損不堪)的人影,他們神情疲憊,但眼神警惕,手中握著武器,保持著警戒姿態。巖穴角落堆放著一些補給箱和醫療裝置,空氣中藥劑和傷患特有的味道更加濃重。
人數不多,大概只有五六人,而且似乎個個帶傷。這就是星塵之子第七探索隊的殘部?比預想的更加慘淡。
阿虜和馮寶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情緒——找到同伴的慶幸,對慘烈現狀的心驚,以及對前路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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