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磚瓦與米湯之間,劃出了一道清晰而殘酷的分界線。線的這頭,是陳桂香在塵土與高溫中透支生命的每一個白晝;線的那頭,是招娣在貧瘠與焦慮中勉力支撐的每一個日夜。
陳桂香很快熟悉了磚瓦廠的一切。熟悉了那清晨刺耳的開工哨聲,熟悉了工頭永遠帶著不耐煩的吆喝,熟悉了磚坯那溼冷沉重的觸感,更熟悉了肩膀上那日復一日、結了痂又被磨破、最終變成厚厚老繭的痛楚。
她的身體在最初的極度痛苦後,似乎找到了一種麻木的節奏。彎腰,卡夾,提起,行走,卸下。動作機械而重複,汗水如同永遠不會枯竭的溪流,在她臉上、身上衝刷出泥泘的溝壑。塵土無孔不入,鑽進她的頭髮、鼻孔、耳朵,甚至透過單薄的衣衫,黏在每一個毛孔上。幾天下來,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咳嗽也帶上了磚瓦廠特有的塵土味。
她不再去看其他女工,也不再在意旁人的目光。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一個個磚夾子上。每搬完一夾,就在心裡默默記下一個數字。那數字連線著傍晚結算時工頭遞過來的毛票,連線著家裡可能多出來的一把米、一撮鹽。尊嚴,在這裡被碾碎,混入泥土,燒製成磚,變成了最赤裸的生存需求。
偶爾有休息的間隙,她會癱坐在磚垛的陰影裡,看著遠處自家村莊模糊的輪廓,想象著招娣此刻在做什麼,滿倉今天咳嗽有沒有好一點,土生是不是又長大了些。這些念頭是她堅持下去的唯一慰藉,也是刺穿她麻木心防的利針,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酸楚。
工友之間很少交流,大家都被沉重的勞作榨乾了所有的氣力。偶爾會有心善的年長女工,看她瘦弱,在她踉蹌時悄悄扶一把,或者在她被工頭刁難時,低聲提醒一句。這種在苦難中滋生出的、極其吝嗇的善意,讓桂香在冰冷中感受到一絲微弱的人氣。
有一次,她因為極度疲憊,腳下不穩,連人帶磚摔倒在地,磚坯碎了好幾塊。工頭聞聲趕來,不由分說就是一頓厲聲斥罵,不僅扣掉了那夾子的工錢,還罰了她五分錢。桂香沒有爭辯,甚至沒有流淚,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忍著膝蓋和手肘擦傷的疼痛,繼續走向磚垛。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碎掉的磚坯一樣,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家中,招娣的“戰場”同樣毫不輕鬆。
陳滿倉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能夠自己坐起來,甚至偶爾能在招娣的攙扶下,走到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但肺部的損傷是永久性的,他依舊咳嗽,不能受涼,不能勞累,情緒也像六月的天氣,陰晴不定。
他對桂香去磚瓦廠幹活一事,始終耿耿於懷,那種無能為力的恥辱感時常折磨著他。當桂香拖著疲憊的身軀深夜歸來時,他有時會沉默以對,有時則會沒來由地發一通脾氣,指責她不顧家,不管孩子。桂香總是沉默地聽著,不辯解,也不回應,只是默默地做著手裡的活計。她知道,丈夫的怒火併非針對她,而是針對這令人絕望的現實和他自己無用的身體。
招娣則成了父母之間無聲 tension 的緩衝帶,也是這個家實際的小管家。她對父親的脾氣已經習以為常,總能在他即將爆發前,巧妙地遞上一碗水,或者抱起土生逗弄一下,轉移他的注意力。她將家裡有限的資源打理得井井有條。那點可憐的糧食,她計算著能吃到什麼時候;母親偶爾帶回來的一點錢,她小心翼翼地藏好;挖來的野菜,她分門別類,哪些現吃,哪些可以曬乾儲存。
她與土生的感情愈發深厚。這個在苦難中降生、幾乎拖垮整個家的弟弟,如今成了她灰暗生活中最明亮的色彩。土生開始咿呀學語,第一個清晰喊出的詞是“姐”,這讓招娣歡喜了整整一天。她會把最好的一點米湯留給弟弟,會用自己的舊衣服給他改做小衣,會在夜晚摟著他,給他講那些從母親和王寡婦那裡聽來的、支離破碎的民間故事。
然而,早熟的重擔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沒有玩伴,沒有遊戲。她的世界被灶臺、藥罐、弟弟和病弱的父親填滿。偶爾,當她看到鄰家女孩穿著雖然舊但乾淨的花衣裳,蹦蹦跳跳地去上學時,她的眼神會流露出一種深深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渴望,但那渴望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更現實的憂慮所取代——家裡的米缸又快見底了,父親的藥快吃完了,母親今天回來好像更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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