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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小溫_第149章 日光(1)

林月又一次從那個夢中驚醒。

在夢裡,她沒有形狀,只是一縷意識,漂浮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中。那光芒包裹著她,像是浸入溫水,又比那更輕盈、更通透。醒來後,她總要花上好幾分鐘,靜靜地躺在黑暗中,試圖抓住那感覺的尾巴,但它總是如細沙般從指縫溜走。

房間是絕對黑暗的。不是夜晚拉上窗簾的那種暗,而是一種密不透風的、幾乎有質地的黑暗。特殊材料製成的牆壁和窗簾隔絕了所有外界光線,只有空調系統運轉發出的微弱嗡鳴,證明時間仍在流動。

她伸手在床頭摸索,觸到一個熟悉的凸起。按下,淡藍色的數字在黑暗中亮起:03:47。離她的“早晨”還有四個多小時。按醫囑,她應該在“睡眠”狀態直到08:00,但近來她醒得越來越早。

林月翻了個身,絲質床單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閉上眼睛,試圖回到那個金色的夢裡,但夢境的門已經關上。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浮現的記憶碎片。

她想起自己六歲時第一次真正明白“不能見光”意味著什麼。那天,她趁著母親換班交接的間隙,悄悄爬下床,踮起腳尖夠到了門把手。門開了一條縫,一道銳利的光線劈開了房間的黑暗,直接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幾小時後,那片皮膚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像是一串串微小的葡萄,疼痛讓她整夜無法入睡。

“著色性幹皮症”,這個繞口的醫學名詞伴隨了她十八年。她的身體無法修復紫外線造成的DNA損傷,任何一點自然光都可能在她的皮膚上引發癌變。她的世界,從出生起就被限定在這個光線可控的居所內。

但此刻,躺在凌晨的黑暗裡,林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她輕輕坐起身,伸出手臂,在黑暗中凝視著自己看不見的手腕。那裡,她知道,有一道幾乎感覺不到的疤痕,是十二歲那次手術留下的。良性腫瘤,醫生說,再晚一點發現就可能惡化。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指尖按在疤痕上,彷彿能透過皮膚觸控到那段被小心翼翼看護的童年。每一個玩具都經過檢查,沒有鋒利的邊緣;每一本書都被確認過紙張不會反光太強;每一個來訪的親友都要先學習如何正確開關房門。她被愛密不透風地包裹著,像是被珍藏在水晶匣中的脆弱標本。

林月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溫控系統保持地面恆溫,但她還是感到一陣微涼從腳底升起。她熟悉這個房間的每一寸,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像水中的魚一樣自如遊動。

七步到牆,轉身,再七步到門。這個方寸天地是她的全部世界。

她停在東面的牆前,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牆面上。現在是八月,她知道,牆外的世界應該正沐浴在盛夏的陽光中。她想象著,用盡全部想象力去構建一個夏天的模樣——蟬鳴應該是怎樣的聲音?樹影搖曳該是怎樣的姿態?熱浪蒸騰時,空氣是否會像水一樣產生波紋?

這些問題,她問過母親無數次。母親總是溫柔地回答,但答案總是隔著一層紗。對林月而言,陽光只是一個概念,一個從他人描述中拼湊出來的模糊印象。溫暖,他們說;明亮,他們說;有時刺眼,他們還說。但這些詞語對她而言,就像對一個天生失明的人描述顏色一樣,始終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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