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麗是接了孫玉筱的電話之後才打過來的。表姐在電話裡跟她說，老公今天的聲音不太對勁，好像很累的樣子，問她知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她掛了表姐的電話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直接給李珩撥了過來。

“老公，你在哪呢？”她的語氣一如往常，溫和而自然，沒有急切，沒有追問，像是在問他今天天氣怎麼樣，可那雙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他什麼似的，語速也比平時慢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溫柔浸泡過的。她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說：“你看起來很累”，更沒有說：“你別難過”。

她只是用一種跟聊家常沒什麼區別的語氣，輕輕地告訴他，今晚家裡做了什麼好吃的，有誰會來，大概什麼時候開飯，他在外面的話，可以慢慢開車回來，不急。她的聲音就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在他緊繃的後背上，每一句話都在無聲地說：我在，我等你，我會一直陪著你，你隨時可以回來。

李珩聽著她這番看似平淡的家常話，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個下午的弦，忽然就鬆了幾分。他用沉默了兩秒之後的一句話，主動把那個壓在他心口最沉重的東西，第一次在付麗面前親口說了出來。

他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可那平靜底下的脆弱和疲憊，是他從來沒向包括付麗在內的任何人，袒露過的：“下午，我回老宅見過李建國了，他的情況——，不太好，很不好。”

他明明已經在盡力，盡力壓制著心頭那翻滾的情緒了，可只說了這短短一句話，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他說不出更多，他沒辦法平靜的說出，他看到那個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時，心裡翻湧的到底是什麼，沒辦法說李建國哭著說“我驕傲”的時候，他其實也跟著溼了眼眶，而且差點哭出了聲，也沒辦法沒辦法說，他在車裡獨自坐了那麼久，才總算能正常呼吸了。

付麗看著他，螢幕那頭安靜了片刻，她看到了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看到了他喉結劇烈的滾動了好多下，看到了他說完之後就抿緊了嘴唇、像是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繃不住的樣子。她沒有問更多的細節，沒有問“他怎麼不好”，沒有說“你要不要跟我多說說”，沒有說任何會讓他更加難受的追問。

她的睫毛輕輕眨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碎一片薄冰，可那輕和柔的底下，卻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讓人心頭髮燙的篤定和力量，是那種只有真正愛到骨子裡的人才能給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承諾：“老公，我在！我在呢！我會一直都在。”

這幾個字，穿越了齊市傍晚的車水馬龍，穿越了冰冷的手機螢幕，穿越了他一層又一層的偽裝和防備，直直地撞進了他心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不是“你怎麼了”，不是“別難過”，也不是“你還有我”。就只是“我在！”。可就是這兩個字，比全世界所有的安慰加起來都更有力量。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脆弱。今天在李建國面前，他硬撐著沒讓自己掉一滴眼淚；從老宅出來一個人在車裡，他也沒敢哭，雖然她心裡，真的忍不住想嚎啕大哭一場。

可此刻，隔著螢幕聽到付麗說出這幾個字，他的眼眶瞬間就溼了。他趕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些，不讓螢幕那頭的付麗，看到自己眼底的淚光。可他的喉結還是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陣，那一聲輕微的哽咽，還是被話筒忠實收錄並傳到了付麗的耳朵裡。

付麗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說破。她只是繼續用那種輕而堅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下去。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那目光裡有心疼、有溫柔、也有一種他不會在任何其他女人眼裡看到的篤定和從容：

“老公，不管發生什麼，我都陪著你。不是嘴上說的那種陪著，我是打定了主意，這輩子都會永遠陪著你。你高興的時候我陪你笑，你不高興的時候，不用笑給我看，你只要回家就好。現在你回吧，回瀾山雅苑，或者回雲頂天宮，一個人去冷靜一會兒，一個人先待一會兒。七點左右我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回來吃飯。我想，你現在應該需要自己安靜一會兒。如果——，如果你不想一個人待著，我現在就過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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