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爸爸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面上虛虛地畫了一個圈，像是在畫一張無形的棋局：“他們發現自己算計好的陰謀，已經被你提前擺在了陽光下，那也就意味著陰謀已經失效了。就像變魔術，你提前已經把魔術的奧秘給揭破了，道具藏在哪、手法怎麼使、機關在哪裡，懸念怎麼出，觀眾全都提前知道了。無論那魔術師會怎麼表演，觀眾都不會再有任何興趣看，甚至只會嘲笑表演者是個十足的小丑。魏海想扮可憐？你先一步替他把那個‘可憐人’的角色給演了。他想爆緋聞？你先一步把緋聞的真相給公佈了。他所有的底牌，都被你提前替他翻開攤在桌面上，他還有牌可打嗎？”

“用陽謀堵陰謀的路？”李珩的眉毛微微挑起，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圈。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付爸爸的話點中了某根弦，語氣從剛才的沉思轉為了某種試探性的確認，“付爸爸是說，我可以自己把那緋聞先揭穿？主動公開那些照片和影片的拍攝背景？把當初的炒作方案提前公之於眾？”

“有些時候，你小子還是太過優柔寡斷，不夠乾淨利索。”付爸爸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又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也不抬眼看他，只是在看自己面前那盤蔥油魚，似乎在確認哪一塊魚肉最嫩。

他的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點評一道菜的火候，可那每一個字裡，都藏著一股只有經歷過足夠多事情的人，才會有的篤定和果斷：“釜底抽薪才是解決水會燒熱沸騰最徹底的辦法，而且一勞永逸。你怕魏海跳出來咬你，那就把他能咬你的資本給徹底抽掉。他最大的資本是什麼？不是他的演技，不是他的粉絲，而是那些連你自己都以為是真的、他以為是真的、公眾也以為是真的緋聞。你把那些緋聞的底給抽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最好，能使個反間計，讓那個女明星自己出手，提前把緋聞的底細揭了！”

“抽底？反間？”李珩微微一沉思：“我可以用利益，先把陳雨菲拉攏住，讓她站出來，主動把她和魏海的實際婚姻情況，以及和我的那些緋聞公開，然後挖魏海其他黑料以備不時之需，如果他真敢跳，就直接出手徹底摁死他，讓他再無翻身之日！這樣……他和陳雨菲再無合作的可能，而陳雨菲在足夠打動她的利益面前，明知道我是要讓她站在前邊和魏海打擂，但她卻沒辦法拒絕！這就是陽謀！同時，我把魏海可能會拿出來當藉口的緋聞，配上實際證據，提前公之於眾，堵死他的路！這也是陽謀！雙管齊下，他想跳也沒機會了！我還可以再給他條活路，利用他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和資源賺取利益，他還得念著我的恩！付爸爸，您這招兒可太高明瞭！”

“死老頭子……”付媽媽端著碗，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像是頭一次認識付爸爸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目光裡充滿了驚奇和一種難以言說的陌生感。旁邊付麗的表情也如出一轍，她歪著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微微張著，那眼神兒就像是在看一個潛伏在自己家裡幾十年、今天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的臥底。

在她們母女倆的記憶裡，付爸爸從來都是那個溫和儒雅、風趣幽默的退休老教授，現在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在樓下涼亭裡跟人聊天、去城市中心花園遛彎兒、在家裡端著他的紫砂小茶壺看《百家說》。可今天，這個老教授忽然露出了另一面，她們從來沒見過，但一直藏在他溫文爾雅外表下的鋒利和睿智。

付爸爸抬了一下手，打斷了付媽媽的話。那手勢很輕，但帶著一種當家作主的人，在不該被打擾的時候才會有的不容置疑。然後他放下手裡的筷子，抬起那雙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正視著李珩，目光裡沒有了剛才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峻的清醒和鋒芒。

“小珩，讓對手真正怕你，不一定是一味的壓著他打。你壓得越狠，他可能反彈得越狠，因為他沒有絲毫退路了，就只能選擇跟你拼命。真正高明的做法，是讓他覺得明明有希望贏你，但他每次出招之後，又會輕易被你按住。每一次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結果剛要發力就被你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了。每一次他以為自己藏了一手好牌，結果剛亮出來，就被你翻出了更大的牌面。直到讓他察覺，他所有的路數遞到你跟前，都會被你輕而易舉地化解，甚至還會給他沉重的反傷，到那個時候，他才會徹徹底底老實。而且，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勇氣敢對你出手。因為他心裡已經認定了：你不是他有任何希望能贏的對手。”

付爸爸說完這番話，又端起他那杯茅子，淺淺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繼續夾菜，神態自若，彷彿剛才那番話不過是他課堂上的一次尋常點評。可餐桌上其餘三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嗯，我知道怎麼做了。”李珩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篤定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了剛才的煩躁和糾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之後的清明和從容。他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吃飯，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不少，就像是心裡那塊壓了一整天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大半。他夾了一塊蔥油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魚肉鮮嫩，蔥香四溢，滋味比剛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謝謝付爸爸。”

“呵呵，你說知道怎麼做了，我信。”付爸爸舉起筷子指了指他，那張儒雅的臉上滿是自信和篤定，那口氣不像是在安慰他，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眼裡難得地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和得意，“而且，我相信，你會做的比我想到的還高明。”

“死老頭子，”付媽媽終於忍不住了，啪地拍了一下付爸爸的胳膊，那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付爸爸端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的表情還是那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只是那難以置信裡又多了幾分重新認識自己丈夫的驚奇和一種老夫老妻之間才有的撒嬌意味，“你怎麼……還有這麼陰險的一面？你跟我在一張床上睡了三十多年，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有這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