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戰場的工作從傍晚持續到深夜。
勝利的興奮感像潮水一樣在收兵後的第一個小時內迅速退去,剩下的是一整片乾涸的沙灘——疲憊、疼痛和沉默。當腎上腺素的作用消退之後,身體的真實狀況開始浮現:士兵們坐下就不想再站起來,有人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兵器而無法伸直,有人在脫掉頭盔時才發覺耳朵裡還殘留著兵器碰撞聲的迴響。更多的人什麼都不想,只是呆呆地坐在篝火邊,看著跳動的火焰,不說話。
林昊下達的第一道命令是清點各領地的傷亡數字。數字在入夜後陸續彙總到了沈硯手中——他坐在一張臨時拼湊的木桌前,藉著油燈的光,把各領地傳令兵報上來的資料一條一條地記錄在一張展開的羊皮紙上。每記錄一條,他的筆尖就停頓一次。記錄完畢之後,他看了一遍總數,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同盟軍總陣亡四百二十三人,重傷超過六百人,輕傷不計其數。
四百二十三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等著他回去的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一個孩子、一個還沒來得及說上話的朋友。沈硯把羊皮紙摺好,沒有立刻交給林昊。他知道林昊在忙別的事——安置傷員、調配物資、安排夜間的哨位——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處理過去,不斷有人來找他請示,讓他沒有時間去面對那張數字單。沈硯覺得這樣也好,晚一點看到,至少能讓林昊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完。
林昊花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時間,把能處理的緊急事項都處理完畢了。然後他主動走到沈硯面前,伸出手,什麼也沒說。沈硯也沒有問你要什麼,直接把那張摺好的羊皮紙遞給了他。
林昊展開羊皮紙,目光在總數上停了一下,然後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晨風領陣亡一百一十七人——他想起那個騎在馬上日夜不停獨自趕到望海城籤協議的領主,也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他們知道我已經做出了選擇。那些陣亡的一百一十七人中,有多少人是看著自己的領主做出了選擇,然後選擇跟隨他的?林昊沒有繼續往下想。他把羊皮紙摺好,還給沈硯,說了一句:補償金按雙倍標準發放。各領地的陣亡名單抄送一份給對應領主的辦公室,註明同盟會承擔全部補償費用。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討論數字了。他把剩下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另一個方向上——傷員安置。他親自去了醫療帳篷。
莉婭的野戰醫院設在陣地後方一處相對避風的窪地裡,用厚帆布搭了十幾頂帳篷,每頂帳篷裡都擠滿了傷兵。空氣中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地上鋪著乾草和布單,上面躺著等待手術的人——有的一動不動,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已經喊不出聲音了,只是用一雙睜著的眼睛望著帳篷頂。
莉婭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合過眼。她站在一張臨時搭建的手術檯前,雙手沾滿了血,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額頭上全是汗水。她的動作精準而快速——剪開傷口處的布料、清理異物、止血、包紮,每一個步驟都沒有多餘的動作。她身後的護理團隊也在以同樣的節奏運轉著——有人負責清洗傷口,有人負責遞送工具和繃帶,有人負責把做完手術的傷員抬到一旁的休息區去。整個醫療帳篷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工具碰撞的聲響和傷員壓抑的呼吸聲。
林昊走進帳篷時,莉婭正在給一個晨風領計程車兵處理大腿上的刀傷。那個士兵的腿上有一道從大腿中段延伸到膝蓋的傷口,深及骨骼。莉婭沒有說話,用夾子夾住傷口邊緣,仔細檢查是否有斷開的血管。她抬起左手——旁邊的助手立刻把一根縫合針放在她手心裡。她接過針,一針一針地將傷口縫合起來,每一針的間距都大致相等。她的手非常穩,從她手裡縫出來的針腳比她本人看起來要沉穩得多。
林昊沒有打擾她。他捲起袖子,開始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把門口堆積的空擔架搬走、把乾淨的繃帶從儲物箱裡抱過來放在護士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幫一個手臂骨折計程車兵扶住身體讓他能更好地接受包紮。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在場的人注意到他在做什麼。那些正在忙碌的護士和助手們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閣下在這裡幫忙,那就多了一個人手,僅此而已。
大約到了深夜過後,醫療帳篷裡的傷員處理進度才逐漸減速。能做的手術基本都做了,剩下的是一些不需要緊急處理的輕傷——可以等到明天再說。莉婭處理完最後一個需要縫合的傷口之後,脫下了沾滿血的皮手套,走到帳篷外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她站在夜色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目光放空地望著遠處營地裡星星點點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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