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姐出院那天，是臘月十八。醫生在出院小結上寫了幾行字：右小腿骨折術後，恢復良好，建議繼續康復治療，定期複查，避免負重。石膏拆了，換成了輕便的支具，但她還是不能走路，上廁所要用柺杖，洗澡要人扶。醫生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她這個情況，半年能恢復正常走路就算快的了。

餘慶去辦出院手續的時候，母親在病房裡幫麗姐收拾東西。一個編織袋裝著住院期間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個塑膠袋裝著藥。小玉在旁邊跑來跑去，高興得不行，一會兒問“媽媽我們能回家了嗎”，一會兒又問“奶奶你也跟我們回家嗎”。母親蹲下來，給她把棉襖釦子扣好，說：“奶奶跟你一起去，照顧媽媽。”

小玉高興地跳起來。麗姐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母親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把小玉抱起來，拎上編織袋，說：“走吧，車在下面等著呢。”

大河鎮派了一輛車來接。司機是鎮政府的陳主任，餘慶提前跟她打了招呼。車子開出縣城，往大河鎮的方向走。麗姐坐在後座，小玉挨著她，母親坐在副駕駛。餘慶沒有跟車，他下午還有會，開完會自己回去。走之前他把一個信封塞給母親，裡面是三千塊錢，讓母親買些東西，過年用。母親沒推，收下了。

車子進了大河鎮，街道兩邊的鋪面都掛著紅燈籠，賣年畫的對聯的攤位一個挨一個，熱熱鬧鬧的。小玉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看，燈籠！還有那個，那個是什麼？”

“那是年畫。”麗姐靠在座位上，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陳主任把車停在小賣部門口，幫忙把東西搬進去。母親扶麗姐下車，麗姐撐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店裡挪。門口堆著的幾箱飲料還在，玻璃門上“營業中”三個字褪了色，還是老樣子。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店，看了幾秒，然後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去。

店裡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貨架上落了一層薄灰，櫃檯上的賬本還翻在最後一頁。小玉跑進來，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像好久沒回家似的。“媽媽，我們回來了！”“回來了。”麗姐說，聲音很輕。

母親把編織袋放下，開始收拾。擦灰、拖地、歸置東西，動作麻利，像在自己家一樣。麗姐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看著母親忙前忙後，張了張嘴，又閉上。

“阿姨，”她終於開口，“您不用——”

“不用什麼？”母親頭也沒抬，繼續擦櫃檯，“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腿還不能動，誰來給你做飯？誰給你扶上廁所？誰來管小玉？”

麗姐不說話了。母親擦完櫃檯，把暖水瓶拎起來，去後面燒水。小玉跟在她後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麗姐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個小店，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女兒蹦蹦跳跳的樣子，眼眶有些紅。她低下頭，拿起賬本，翻開。欠賬的數字還記在上面，進貨的日期停在兩個月前。她看了一會兒，把賬本合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賣部重新開了張。母親每天早起開門，把門口的飲料箱子碼好，把貨架上的東西歸置整齊。她不太會做生意，算賬慢，找零要看好幾遍。但鎮上的人都知道這是餘慶的母親，買了東西也不催，有時候還多給幾毛，說不用找了。母親不肯，追出去也要找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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