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鴿提供的暗銀色注射劑效果顯著得令人不安。那不是自然的康復，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精確感。兩天時間裡，張偉頭顱深處那種沉悶的背景噪音消失了，視野邊緣揮之不去的血色殘影也淡化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滲出來的異樣——能量迴圈過於“平穩”，平穩得不像活物。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導管和閥門在皮囊之下悄然運作，精細調節著他的新陳代謝速度、神經突觸的敏感度、甚至腎上腺素的分泌閾值。一切都執行在某個被預設好的、計算得出的“最最佳化”引數區間內。夜琉璃的深層掃描顯示，那些與他脊椎深處虛空髓核纏繞共生的能量脈絡，其自然活性被藥物輕微地、但明確地抑制了。這是穩定劑聲名在外的副作用：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靈瞳在無意識狀態下自發啟用的風險，也迫使他對那份危險能力的每一次主動呼叫，都需要一個更清晰、更明確的“啟動訊號”。

代價，總是以不同的面貌如約而至。

整整四十八小時，張偉、林薇、艾莉西亞，連同夜琉璃冰冷高效的資料處理能力，幾乎不眠不休地浸泡在那七起“資料吸血鬼”案件卷宗構成的黑暗資訊泥潭裡。七個受害者，年齡跨度從十七歲到五十三歲，職業從底層資料清潔工到中型情報販子，社會關係網如同鏽蝕城錯綜複雜的管道，彼此之間毫無交集。現場勘查報告的結論千篇一律得令人絕望：“未發現可辨識的異常靈能輻射殘留”、“無物理強行侵入或破壞痕跡”、“網路訪問日誌追蹤至三個躍點後陷入不可解析亂碼”。然而，那些作為附件的高精度腦部層析掃描圖和神經頻譜分析圖譜，在張偉逐漸恢復清明的眼中，卻透露出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超越巧合的一致性。

每一張受害者的大腦結構圖上，海馬體、杏仁核以及部分前額葉皮層區域——那些掌管短期記憶形成、情緒反應強度與色彩、以及部分自我身份認知的關鍵腦區——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滑的鏤空”。不是物理性的創傷凹陷或出血，而是構成這些高階神經功能的複雜網路訊號特徵，被某種東西極為精準地、如同最高明的外科手術般“擦除”或“覆蓋性重寫”了，留下的是平滑的、死寂的、如同被格式化後的儲存單元般的空白訊號區。而在這些空白區域的邊緣地帶，殘留著一些極其微弱、頻率特徵完全不屬於自然人類腦電活動範疇的資料流碎片——扭曲蠕動的非標準字元、不斷坍縮又重組的不規則幾何圖形、意義徹底剝落只留下純粹攻擊性脈衝的頻率訊號。

夜琉璃調動龐大算力嘗試重構這些碎片，得到的只是一段段充斥著高頻電子噪音和底層邏輯徹底錯亂的、讓人聽了會產生生理性不適的“電子哀鳴”。林薇嘗試用自身靈能去小心翼翼地接觸和感知，反饋回來的是一種冰冷徹骨、如同黑洞般貪婪的“飢餓感”，以及在“飢餓”被短暫滿足後，程式化反饋出的、一絲細微但確鑿的“滿足”訊號。

“這不是漫無目的的隨機攻擊。”張偉用指尖在懸浮光屏上划動，將七個案發地點的空間座標投射在鏽蝕城三維結構圖上。它們看起來散亂無章，但當他調出城市地下老舊資料主幹道與次級交換節點的拓撲網路圖，進行疊加分析時，一種模式浮現出來——七個點，全都位於某些年代久遠、維護記錄缺失、訊號遮蔽層老化的二級或三級資料交換節點的有效輻射半徑邊緣。“它在沿著資料網路的‘毛細血管’移動，有選擇地靠近那些屏障薄弱的節點，如同捕食者巡視自己的獵場。受害者……可能只是恰好在那時那地，滿足了它的某種‘進食偏好’。”

“進食偏好？”艾莉西亞的眉頭擰緊，目光落在那些被“鏤空”的腦區示意圖上，感到一陣寒意。

“特定的意識活動模式，某種閾值之上的情緒強度，記憶資訊中蘊含的獨特‘資料質地’……”張偉的手指重點標註著那些被擦除區域的神經功能描述，“它吃得很‘挑剔’，也很‘高效’。只取它要的核心部分，其餘一概不留。”

就在這個結論剛剛浮出水面時，夜琉璃的光影在主廳一角劇烈閃爍了一下，發出帶著緊急標識的嗡鳴：“接收到來自清理者通訊協議節點的最高優先順序資訊。‘觀測者小隊’監測網路，在‘資料港’外圍緩衝區域，編號D-77的廢棄伺服器農場座標，捕捉到異常資料活動強度在五分鐘內飆升三個數量級，頻譜模式與‘資料吸血鬼’殘留資料碎片相似度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判斷目標實體極有可能正在該區域活躍，或處於新一輪‘進食’週期的準備階段。”

張偉立刻從座椅上站起，動作牽動了體內被藥物壓抑的能量迴圈，帶來一絲滯澀感。“具體位置和環境？”

“鏽蝕城第三工業區與西側工業廢料填埋場交界處，地表基準面向下延伸約四十米，原‘織網者’科技公司於大崩潰前廢棄的私有資料儲存與處理中心。內部結構複雜，分三主層十二子區，現存圖紙不全。已知電磁環境極度混亂，遺留的工業級訊號遮蔽層雖已破損，但殘餘效應仍對常規探測手段構成嚴重干擾。”夜琉璃快速將建築結構的殘缺藍圖、已知安全通道和危險區域標記投射出來，“白鴿所屬‘觀測者小隊’已完成對該區域地表出入口的戰術封鎖與監控佈設。她發出正式聯合行動請求，要求我方立刻前往D-77座標匯合，執行對‘資料吸血鬼’的定位、識別與清除作業。”

沒有時間進行更周密的行動推演了。

三十分鐘後，經過外觀偽裝的輕型地面運輸車，停在了一片荒涼工業廢墟的邊緣。D-77伺服器農場的地表入口，像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巨獸殘骸，表面佈滿鏽蝕的蒸汽管道和斷裂的金屬支架。本該是防爆門的入口處只剩下一個被暴力破開的、邊緣參差不齊的黑洞，裡面不斷湧出混雜著臭氧、濃重金屬鏽蝕和某種潮溼有機物腐敗的渾濁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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