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上京會寧府外的深山之中,無形禁制牢牢束縛,易楓身形被困於此,半步不得踏出這片山林。林間簡陋的屋舍內,爐火正暖,沸水輕響。慶福帝姬趙金姑、華福帝姬趙賽月、令福帝姬趙金印、和福帝姬趙金珠、純福帝姬趙金鈴五位帝姬靜立一旁,崔貴妃、柔嘉、朱璉、趙金羅、趙福金、曹才人、小王婕妤王氏各自忙碌,李若水的女兒安靜坐在凳上。眾人圍坐桌前,桌上擺著剛煮好的熱餃,香氣漫在屋內,卻無人高聲言語,只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靜。易楓於屋中正中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凝神打坐,全身心投入修煉之中,穩步運轉氣息恢復傷勢。他神色平靜,不聞外物,彷彿周遭一切煙火氣息都與他無關,整個人沉浸在自身的道韻之內,不言不動。屋內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碗筷輕碰聲,以及爐火噼啪之響。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靜,不打擾易楓療傷。一餐熱餃,一室靜默,一方被禁制困住的深山,便是此刻全部光景。會寧府外的深山樹屋,炭火在泥爐中噼啪輕響,將一室寒意烘得綿軟。粗陶大釜裡,白胖的餃子浮在沸湯上,泛著溫潤的油光,香氣裹著暖意,漫過每一張歷經劫難的臉龐。易楓立在釜邊,一身素白長衫纖塵不染,如雪白髮垂落肩頭,藍眸沉靜地望著釜中餘下的滿滿餃子,指尖握著木勺,力道沉穩而溫和。他先俯身,抬手穩穩撈起餃子,一一盛進朱璉與趙福金面前的粗瓷碗中。朱璉端坐案前,素衣整潔,眉眼間褪去了亡國皇后的悽苦,只剩安穩沉靜,望著易楓的目光裡,藏著歷經生死後的依賴與溫柔。趙福金坐在一側,垂著眸,可當她抬眼瞥見易楓提鍋執勺、俯身分食的模樣時,整個人猛地一僵,臉頰“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起淺淡的緋色。這一幕,與當年汴梁城外的光景驟然重疊。那時還是靖康之變前,汴梁城繁華依舊,宮牆之內粉飾太平,宮牆之外卻是流民遍野、餓殍載道。也是這樣一個身影,白衣白髮,立於寒風中的粥棚下,一手提粥桶,一手持長勺,將溫熱的米粥一碗碗遞到面黃肌瘦的百姓手中,無分貴賤,不求回報,眼神里是不染塵俗的慈悲,動作裡是傾盡所有的溫柔。那時她是深宮中嬌養的茂德帝姬,偷偷溜出宮,第一次看見人間疾苦,也第一次看見這樣一個如謫仙般的人,將一碗熱粥遞到她面前,溫聲說“人人有份,過來暖暖身子”。那時的他,是亂世裡的微光;此刻的他,是絕境中的依靠。同樣的提鍋執勺,同樣的溫和從容,同樣是將溫熱的食物分給苦難之人,只是彼時施粥救流民,此刻分餃護眷屬。趙福金的心尖猛地一顫,少女心事與亂世感恩交織在一起,羞赧與動容翻湧,讓她再也不敢直視易楓的眼眸,只能垂著頭,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易楓未曾察覺趙福金的異樣,分完朱璉與趙福金的餃子,目光自然轉向身旁站著的幾名宮女與丫鬟。這些女子皆是北宋後宮的舊人,國破後隨帝后北遷,歷經金人的欺凌與折辱,早已被苦難磨去了往日的靈動,只剩怯懦與卑微。在大宋後宮的規矩裡,尊卑有序,上下有別,主子用餐,奴婢只能侍立一旁,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與主子同食,更別說讓易楓這般身份尊貴、神通廣大的恩人親自為她們盛餃。易楓提著鍋,拿著勺,自然地將釜中餃子撈起,穩穩放進幾名宮女丫鬟面前的空碗裡。木勺觸碰瓷碗,發出輕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樹屋裡格外清晰。可這一舉動,卻讓幾名宮女丫鬟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發白,手足無措,一個個低著頭,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碗裡的餃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可她們卻如同捧著燙手的山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別說動筷食用,連抬頭看一眼易楓都不敢,眼中滿是惶恐與不安,受寵若驚到了極致,竟硬生生僵在原地,不敢下箸。易楓撈餃子的動作一頓,藍眸中泛起幾分疑惑,看著幾名噤若寒蟬的女子,輕聲開口,語氣平和無半分架子:“你們幾個怎麼了?餃子剛出鍋,正是溫熱,為何不吃?”他歷經萬古歲月,見慣了蒼生疾苦,心中從無尊卑貴賤之分,在他眼裡,這些歷經劫難的女子,皆是需要庇護的人,分一碗餃子,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卻不知這一舉動,讓這些自幼被宮廷禮教束縛、被苦難嚇破了膽的女子,如此惶恐。一旁的朱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輕嘆一聲,眼中泛起憐惜與酸澀。她起身緩步走到易楓身邊,素手輕輕拂過衣袖,神色端莊沉靜,開口時聲音溫和,卻帶著皇后的沉穩,一字一句,將這些女子的心思與處境,緩緩道來,句句貼合曆史裡後宮女子的卑微與苦難:“易楓,你有所不知。她們皆是宮中舊人,自幼在後宮長大,深諳尊卑禮教,主僕之分刻入骨髓。昔日在大宋宮中,主子用膳,奴婢只能躬身侍立,連直視碗筷都屬逾矩,更不敢與主子同食,更別說勞煩道長親自為她們盛食。”“國破之後,她們隨我等北遷,一路受盡金人的欺凌與折辱,性命如草芥,整日提心吊膽,早已被苦難磨去了心氣,只剩怯懦。如今得道長庇護,能有一口熱飯、一間暖屋,已是天大的恩賜,怎敢再接受道長親自盛餃的禮遇?在她們心中,這是逾越了規矩,是擔不起的恩德,故而惶恐不安,不敢動筷。”朱璉的聲音輕柔,卻字字真切,道出了這些宮女丫鬟的苦楚。她們生於深宮,長於禮教,亂世之中淪為浮萍,連活著都成了奢望,一點點超出本分的善待,都讓她們覺得惶恐,覺得不配。說罷,朱璉轉頭看向幾名宮女丫鬟,目光溫和,帶著身為皇后的體恤與安撫:“你們不必害怕,也不必恪守那些舊規矩。如今國破家亡,我們皆是落難之人,早已無主僕之分。易楓心懷慈悲,待人人平等,他為你們盛餃,是真心待你們,你們安心吃下便是,不必拘束,更不必惶恐。”幾名宮女丫鬟聽著朱璉的話,眼眶漸漸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依舊不敢抬頭。她們低著頭,淚水滴落在衣襟上,心中滿是感動與酸澀。在這亂世之中,在受盡欺凌之後,竟有人待她們如此平等,如此溫柔,讓她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任人驅使的奴婢。易楓聽著朱璉的解釋,藍眸中泛起瞭然,隨即溫和一笑,語氣愈發輕柔:“原是如此,是我考慮不周。”他提著鍋,將釜中餘下的餃子盡數分給屋中眾人,無論是帝姬妃嬪,還是宮女丫鬟,皆是滿滿一碗,“如今亂世,能聚在一起便是緣分,無分主僕,無分貴賤,大家吃飽穿暖,安穩度日便好。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快趁熱吃吧。”炭火依舊溫暖,餃子香氣瀰漫,樹屋之中,那一碗碗溫熱的餃子,不僅暖了腸胃,更暖了一顆顆歷經苦難的心。朱璉望著易楓溫和的側臉,眼中滿是動容;趙福金抬眸偷瞥,臉頰依舊泛紅,心中的情愫愈發深沉;幾名宮女丫鬟終於敢微微抬頭,捧著碗,顫抖著拿起筷子,將餃子送入口中,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淚水再也忍不住,無聲滑落。易楓說著,將最後一勺餃子盛進靠門的小丫鬟碗中,木勺在粗瓷碗沿輕輕一刮,抖落最後一滴熱湯,才將鍋穩穩放在泥爐旁的墊石上。他直起身,拂了拂素白長衫上沾染的些許蒸汽,轉身面向依舊垂首、指尖攥著筷子微微發顫的宮女與丫鬟們。藍眸掃過一張張滿是淚痕、卻已漸漸褪去極致惶恐的臉龐,他放緩了語調,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炭火噼啪的樹屋裡格外清晰。“你們記住,”易楓的目光一一落在每個人身上,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平等的溫和,“我不是什麼大將軍,手中無兵符,不掌三軍權;也不是當官的文人,不識朝堂機鋒,不謀功名利祿。”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拂過肩頭垂落的白髮,笑意淺淡卻真切:“更不是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或是坐擁江山的皇帝。我生無皇親國戚之緣,長無錦衣玉食之福,從始至終,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道士。” 這話一齣,幾名宮女丫鬟猛地一怔,紛紛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在她們的認知裡,能號令亡靈、震懾金人、從地獄般的會寧府將她們盡數救出的人,定是仙神一般的人物,或是權傾天下的貴胄,何曾想過,這樣的人會自稱“普普通通的道士”? 崔貴妃抱著女兒,也停下了喂餃子的動作,望向易楓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思。趙福金更是忘了羞怯,抬著泛紅的臉頰,怔怔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道士的本分,不過是修身、濟世、渡人。”易楓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千百年踐行的篤定,“我學道於方寸,修行於玄華,走了萬古歲月,見慣了王朝更迭,看遍了蒼生疾苦,所求的從來不是權勢與尊榮,不過是讓受苦之人得一口熱飯,讓流離之人有一處安身,讓受辱之人能挺直腰桿罷了。”他走到最前頭那名年長的宮女面前,她曾是朱璉身邊的掌事宮女,名喚錦兒,國破後為護皇后,被金人打斷了一條胳膊,至今左臂還微微蜷曲著。易楓看著她碗中只咬了一小口的餃子,輕聲道:“錦兒,你左臂不便,我幫你把餃子夾碎些,可好?”錦兒渾身一顫,連忙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易楓輕輕按住了肩膀。他接過錦兒手中的筷子,動作嫻熟地將碗裡的餃子夾成小塊,又穩穩地將碗放回她面前,順手遞過一旁的醋碟:“沾點醋,更開胃。”錦兒望著碗裡被細心夾碎的餃子,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哽咽著,卻還是鼓起勇氣,對著易楓深深福了福身,聲音沙啞卻清晰:“謝……謝道長。”這一聲“道長”,不再是帶著敬畏的惶恐,而是帶著真心的敬重。易楓微微頷首,又轉向那個最小的丫鬟,她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留著被金人鞭打留下的淺淡疤痕,方才一直躲在眾人身後,碗裡的餃子一口未動。易楓蹲下身,與她平視,藍眸裡的溫柔像春日裡的暖陽,驅散了她心底的陰霾。 “我知道你怕,”易楓輕聲道,“怕這溫暖是假的,怕轉眼又要回到那暗無天日的日子。但你看,”他指了指泥爐裡跳動的炭火,又指了指屋中相依的眾人,“炭火是真的,餃子是熱的,我們都在這裡,這就是真的。”小丫鬟望著他澄澈的藍眸,終於點了點頭,顫抖著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餃子,溫熱的餡料在口中化開,她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一邊哭,一邊往嘴裡塞著餃子,像是要把這久違的溫暖,盡數吞進肚子裡。其餘幾名宮女丫鬟見狀,也終於放下了所有顧慮,不再拘束,拿起筷子吃了起來。有人吃得急,噎得直咳嗽,身旁的人便連忙遞上熱水;有人想起了往日的苦難,邊吃邊哭,卻也有人笑著安慰,樹屋裡漸漸響起了碗筷碰撞的輕響,夾雜著細碎的啜泣與低低的笑語,竟有了幾分家的暖意。朱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她走到易楓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輕聲道:“你這一番話,怕是比千言萬語的安撫,都管用。”易楓側頭看她,藍眸裡映著炭火的微光,也映著她的身影:“她們受的苦夠多了,不必再讓她們活在尊卑的枷鎖裡。我是道士,渡人渡心,本就是分內之事。”趙福金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餃子,望著並肩而立的兩人,臉頰依舊泛紅,心裡卻暖洋洋的。她想起汴梁城外的那碗熱粥,想起如今樹屋裡的這碗餃子,忽然明白,眼前這個自稱“普通道士”的人,或許才是這亂世之中,最不普通的光。泥爐裡的炭火依舊旺盛,將樹屋烘得暖意融融。一碗碗餃子下肚,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漸漸撫平了眾人心中的創傷。那些曾經被禮教束縛、被苦難碾壓的靈魂,在這個寒夜,因一個道士的一碗餃子、一番話語,終於重新感受到了作為人的尊嚴與溫暖。易楓望著滿室安穩,輕輕舒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寧,前路依舊有無數兇險,天庭的圍剿、金人的追殺、陣法的桎梏,都在等著他。但此刻,看著這些人安穩的模樣,看著朱璉溫柔的笑顏,看著孩子們漸漸舒展的眉眼,他忽然覺得,無論前路多難,這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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