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之內爐火輕燃，暖意融融。趙福金、趙金羅、曹才人三人劫後餘生，神色間仍帶著驚魂未定的疲憊，小柔嘉則怯生生地依偎在一旁，總算有了幾分安穩模樣。 易楓看著幾人，語氣平靜而可靠：“福金，金羅，曹才人，你們三個就在這裡陪著柔嘉玩耍，安心等著。我出去辦點事，順便尋些食材回來，晚上給你們做頓熱飯。”趙福金輕輕點頭，眼中滿是依賴：“你……你千萬小心。”趙金羅與曹才人也連忙應聲，目送著易楓的身影走出木屋。柔嘉仰著小臉，糯糯喊了一聲：“爹爹早點回來！” 易楓腳步未停，只輕輕應了一聲，白衣一縱，便從參天古木之上躍落地面。腳下是厚重泥土，四周古木遮天，陰氣沉沉。這裡是北地荒林，七年之間，早已成了妖魔鬼怪盤踞之地。靖康之難，數十萬宋人被金人屠戮、擄掠、殘害，無數人死在這片荒野之中，怨氣不散，引來了大批魑魅魍魎、精怪邪祟。這些東西以殘魂為食，以怨氣為糧，日夜在這裡害人，比亂世刀兵還要陰毒。易楓要的，不只是躲開金人。他要的是——多一層絕對平安。木屋之中，是女子與稚子。一絲一毫風險，他都不能留。易楓站在密林之中，抬手按在腰間那塊沉甸甸的兵符上。兵符之上，秦、漢、晉、北魏、劉宋、隋、唐、宋，八字古樸如血。他指尖微微一震。“嗡——”一股蒼茫、肅殺、橫貫萬古的氣息，轟然炸開！“八朝英魂，聽我號令——現身！”下一刻，大地轟鳴，陰風倒卷！無數漆黑肅殺的身影，自地底、寒霧、枯林之中瘋狂湧出，甲冑鏗鏘，亡魂之火在眼底燃燒。最前，秦軍黑甲，長戈如林。其後兩漢鐵騎，馬蹄震地。晉、北魏、劉宋亡魂依次列陣。隋、唐雄師氣勢吞天。最後，是北宋亡靈將士，甲冑雖殘，脊樑不彎。八朝亡魂，齊齊跪地，聲震山林：“參見主公！”易楓白衣而立，白髮輕揚，藍眸冷澈。“都起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被困在此地，整整七年。”“這七年裡，這片山林藏了什麼，你們比誰都清楚。”“魑魅魍魎，妖魔鬼怪，食人魂魄，害人性命。”亡靈大軍鴉雀無聲。易楓猛地抬臂，指向四面八方：“我命你們——即刻出發，將方圓百里之內，所有害人妖邪，全部清除！敢反抗者，一律斬殺，魂飛魄散！敢靠近那座樹上木屋者，殺無赦！”他轉身，指尖直指古木之巔的木屋：“那裡面的人，是我要護的人。我要這一片山林，從此乾乾淨淨，再無半分邪祟。我要她們，往後每一日，都睡得安穩，活得平安。”“遵命！”數百萬亡靈齊聲應喝，聲浪掀翻雲層。下一刻，各朝亡魂翻身上亡靈戰馬，手持戈矛，如黑色洪流般衝入密林深處。林中頓時響起淒厲鬼嚎與妖物尖嘯。亡靈將士出手毫不留情，凡是害人的精怪、惡鬼、邪物，一律斬滅。刀光起落，怨氣消散，林中陰寒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易楓負手而立，冷眼旁觀。他要的，從來不是對同胞揮刀。他要的，只是多一層平安。可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北宋的亡靈大軍，動作明顯遲緩下來。許多亡魂立在原地，望著林間飄蕩的一道道孤魂，渾身顫抖，眼神悲慟，遲遲沒有揮出兵器。易楓緩步走過去，聲音平靜：“你們怎麼了？當年永樂城一戰，屍山血海，我收留你們殘魂，重組軍陣，征戰至今，從未見過你們這般模樣。”為首的北宋亡靈將領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痛楚：“主公……屬下等，並非怯戰。只是林中這些孤魂，不是妖邪，不是鬼怪，是我大宋朝的百姓、妃嬪、帝姬、宮女。”“她們……都是被金人擄來，受盡折磨，慘死在這片山林裡的同胞啊。”易楓抬眼望去。林間飄蕩著無數悽苦孤魂，衣衫破碎，眼神空洞，滿身都是慘死時的絕望。她們不是害人的鬼，只是苦命的人。北宋將士們，生前守土，死後衛國。讓他們對同胞動手，他們做不到。可看著同胞魂魄被妖邪欺凌，他們更心痛。易楓看著這一幕，沉默片刻。他沒有責備，只是緩緩開口，語氣沉定：“我知道了。她們是慘死的宋人，是你們的同胞，是皇家親眷，是無辜百姓。不是你們要清除的妖邪，更不是敵人。”他下令：“妖魔鬼怪，繼續清殺，一個不留。但這些宋人孤魂——你們分出人手，好生收攏，妥善安置，護她們魂魄安穩，不要再受半點欺凌。”北宋亡靈將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感激。“遵命！主公！”一聲令下，隊伍立刻分開。一半亡魂繼續橫掃山林妖邪，殺氣震天；另一半則小心翼翼上前，輕聲安撫，將那些悽苦無依的同胞魂魄一一護起，帶往安全之地安置。林中淒厲慘叫漸漸平息。妖邪被斬，怨氣消散，陽光第一次真正穿透濃密樹冠，灑落在地面。易楓抬頭望向天空，雲層淡漠，天道無言。他輕聲自語：“我不逆天改國祚，不插手王朝興衰。但我護的人，必須平安。”說完，他轉身步入山林深處，去尋找柴火與食材。樹上木屋裡，有等待他回家的人。而這片曾經的人間煉獄，因為他一聲令下，八朝亡魂出動，終於有了第一縷真正的、安穩的光。八朝亡靈在林中清掃妖邪之際，北宋舊部亡魂正小心翼翼收攏著靖康之難裡慘死的同胞魂魄。忽然一陣甲葉鏗鏘，一隊渾身浴血、氣勢沉凝如鐵的亡靈將士踏步而來。為首那員戰將，甲冑殘破不堪，周身還帶著當年永樂城血戰到底的死戰之氣，雙目燃著幽火，一看便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卒。他正是當年永樂城一戰，力戰至死、魂不散、志不屈的北宋老將。此刻，老將目光一掃，看見眼前這群靖康亡靈——有的身形渙散，有的滿面悲慼，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渾渾噩噩，全無半分軍人該有的肅殺與脊樑，只餘下亡國之哀、流離之痛。老將當即怒目圓睜，一聲暴喝，震得林間陰風亂顫：“站住！你們看看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子？！”一眾靖康時期的北宋亡靈被喝得一怔，紛紛抬頭。老將抬手指著他們，語氣裡又是恨、又是怒、又是痛：“弱！弱得不堪入目！身為大宋軍魂，死便死了，魂便散了，可鬥志呢？骨氣呢？守土衛國的那口氣呢？當年老夫在永樂城，以數千殘兵擋西夏十萬鐵騎，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沒一個彎腰，沒一個後退！再看你們——國破了，家亡了，陛下、后妃、帝姬、百姓都被擄走慘死，你們倒好，一身死氣，一身悲氣，就是沒有半點血氣！就你們這副模樣，也配稱一聲我大宋的軍隊？！”這話如刀，狠狠紮在每一個靖康亡靈心上。當即就有一員中年將領亡魂忍不住，紅著眼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反駁：“永樂城的老將軍！你以為我們不想戰？！你以為我們願意做這喪家之犬？！朝堂昏聵，奸臣當道，陛下一心求和，朝廷不發糧草，不派援軍！我們在前線浴血，背後被自己人捅刀！開封城破那一日，城門是從裡面開啟的！我們想守，可有人不讓我們守！我們想戰，可有人已經跪下稱臣！我們空有一身力氣，擋得住金人鐵騎，擋不住朝內的蛀蟲、君王的軟骨、奸臣的賣國求榮！你說我們弱，說我們沒有鬥志——你讓我們跟誰戰？！為誰戰？！連國都不要我們了，我們這一身魂，又能往哪裡去？！”“你！”永樂城老將一噎，氣息驟亂，卻一時無言以對。又一名年輕士卒的亡魂顫聲開口，帶著哭腔：“老將軍，我們不是怕死！我們死都死了，還怕什麼？可我們死不瞑目啊！我們的爹孃被金人砍殺，妻兒被金人擄走，家園被燒成白地！我們想殺回去，可天道在上，國運已定，我們連靠近仇人都做不到！只能看著同胞慘死，只能看著山河破碎！你罵我們弱，罵我們沒骨氣，可我們是真的……真的無能為力啊——！”一句話，引得無數靖康亡靈悲聲四起。怨氣、恨意、不甘、絕望、委屈，在林中翻湧。永樂城老將看著這群同是大宋英魂，卻活得比誰都痛苦、比誰都憋屈的亡魂，那一身暴烈的怒氣，一點點僵住，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混賬。全是混賬。”是罵奸臣，是罵昏君，也是罵這無情的天道，更是罵他們這一群，死了都不能閉眼的鬼。易楓立在不遠處，白衣靜默，從頭看到尾。他沒有開口打斷，只靜靜看著這兩代大宋亡魂的對峙與痛哭。有些痛，罵出來，比憋在魂裡，要好受得多。良久，永樂城老將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了下來：“罷了。老夫罵你們，是恨鐵不成鋼。可老夫也知道，你們難。”他抬眼，目光掃過所有靖康亡靈，一字一句：“但記住——我大宋軍人，生是漢家兒郎，死是中原英魂！國可以破，家可以亡，骨不能折，志不能滅！天道不讓你們改國運，沒人讓你們忘仇恨！從今日起，隨我一同守在此地，護好活下來的同胞。能護一人，是一人。能守一寸，是一寸。這，才是你們該有的樣子！”眾靖康亡靈渾身一震，茫然的眼中，終於緩緩燃起了一點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