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楓的目光掃過眾妃嬪抵在身前的銀簪、碎石,看著她們眼底寧死不屈的決絕,冰藍色的眸中無波,唯有烈焰劍劍身的火光,仍在不安地躍動。年長貴妃的話落定許久,山谷裡只剩溪水叮咚,風過草木的輕響,人人都等著他的答覆,連呼吸都不敢過重。易楓緩緩抬眸,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打破了這份凝滯:“第一個條件,我可以答應。”此言一齣,眾妃嬪眼底皆是一顫,握著自盡之物的手微微鬆了些,卻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地望著他——這是她們最核心的底線,他肯應允,倒讓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多了一絲喘息的餘地。楊婉率先開口,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強硬:“那第二、第三呢?我等家族尚在中原,朝局動盪,恐遭株連,道長豈能坐視不理?黃巢逆賊屠城害民,血債累累,道長又為何不肯誅之?”她的質問,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眾妃嬪紛紛頷首,目光灼灼地盯著易楓,盼著他給出一個合理的答案。易楓握著烈焰劍的手指微頓,淡淡道:“第二個,我做不到。”簡單七個字,讓妃嬪們剛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面色再度沉凝。楊婉眉頭緊擰,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易楓抬手製止,他繼續說道:“世間事各有其緣,你們家族的禍福,繫於朝局,繫於自身,非我一介外人可隨意干預。我能救你們於長安火海,卻不能替你們家族擋下朝廷的猜忌、亂世的紛爭,此乃定數,強求不得。”這話聽在妃嬪們耳中,只覺冰冷又無情,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卻依舊咬著牙不肯示弱——她們早料到此事或許難成,卻仍存著一絲希冀,如今希冀破滅,心中只剩悲涼。“那黃巢呢?”一名妃嬪嘶聲問道,眼中翻湧著恨意,“他作亂犯上,屠城掠地,害死無數百姓,毀我大唐江山,道長身懷絕世本領,為何不肯除了這禍根?難道任由他繼續為禍天下嗎?”提及黃巢,眾妃嬪的情緒皆被點燃,眼底的悲憤幾乎要溢位來,光幕中長安城內的血色屠城、屍橫遍野,此刻仍在她們腦海中迴盪,那是她們刻入骨髓的恨。易楓的目光望向遠方,越過山谷的層巒疊嶂,彷彿看到了長安的烽火,看到了亂世中流離失所的百姓,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只知黃巢作亂,卻不知這亂世的根源,從來都不在他一人。”他收回目光,看向眾妃嬪,繼續道:“唐室君王沉迷享樂,寵信奸佞,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朝堂腐朽,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走投無路之下,才會揭竿而起。黃巢起義,看似是他一己之念,實則是天下百姓的怨憤所聚,是天意註定的亂世之兆。” “天意註定?”楊婉失聲冷笑,眼中滿是不信,“難道天下百姓的慘死,我大唐的傾覆,都是天意?那這所謂的天意,何其不公!”易楓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凝,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字字擲地有聲:“不公?那你們可知,你李家的大唐江山,又是如何得來的?隋末煬帝楊廣,驕奢淫逸,徵遼伐蜀,修運河、建宮闕,賦役繁重,民怨沸騰,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你李氏先祖趁勢起兵,逐鹿中原,取隋而代之,建此大唐基業——這難道不是因前朝腐朽,民心盡失?”他向前一步,烈焰劍劍身火光微顫,映得他眉眼冷冽:“再往前論,秦始皇帝一統六國,何其雄武,可傳至胡亥,昏庸無道,趙高弄權,刑戮妄加,賦斂無度,陳勝吳廣揭竿,項羽劉邦逐鹿,秦祚二世而亡,難道也是天意不公?非也!”“秦亡於胡亥,隋滅於楊廣,皆因君主失德,朝堂腐朽,失了民心,丟了天下!”易楓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震得眾妃嬪心頭劇顫,“如今大唐,僖宗耽於逸樂,宦官掌政,藩鎮割據,與那秦胡亥、隋楊廣之時,何其相似!百姓無生路,天下無寧日,即便無黃巢,亦會有張巢、王巢,揭竿而起,推翻這腐朽江山!”他抬手指向長安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冷意:“你們只怨黃巢作亂,恨他毀了大唐,卻從未想過,是誰先毀了天下百姓的生路?是誰讓這盛世大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絕境?黃巢不過是壓垮大唐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非禍亂的根源!這般本末倒置,豈不可笑?”“大唐兵敗,非因黃巢太強,而是因自身早已腐朽不堪,外強中乾!百萬大軍,散於藩鎮,朝堂無統御之能,將士無死戰之心,縱使無黃巢,亦會敗於自身,敗於那失了的民心!”易楓的一番話,如驚雷炸響在眾妃嬪耳邊,讓她們瞬間僵立在原地,面面相覷,竟無一人能出言反駁。她們自幼生於勳貴之家,長於深宮之中,只知大唐是李氏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卻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地撕開大唐的遮羞布,將其腐朽的根源,將李氏先祖取天下的緣由,一一擺到她們面前。秦亡於胡亥,隋滅於楊廣,唐衰於自身——這話如利刃,劈開了她們心中根深蒂固的執念,讓她們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心中的恨,究竟該指向黃巢,還是指向那腐朽的朝堂,那失德的君王。山谷間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溪水潺潺,風捲著草木之聲,吹動眾妃嬪凌亂的衣袂,也吹動著她們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易楓握著烈焰劍,靜靜看著眼前失神的眾人,冰藍色的眸中依舊無波,只是劍身那不安躍動的火光,似乎平靜了幾分。失神許久,楊婉猛地回過神來,握著銀簪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她脖頸微微揚起,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甘,卻少了先前的底氣:“縱使……縱使大唐確有過失,黃巢屠城掠地,殘害無辜,亦是不可饒恕的罪孽!道長身懷通天本領,豈能因‘根源不在他’,便放任他繼續為禍?”她的話像是一根引線,讓其他妃嬪也漸漸回過神。一名妃嬪抹了抹眼角的溼意,哽咽道:“長安城內,多少婦孺老弱死於非命,多少家庭支離破碎,這些血債,難道就不算了嗎?道長若能除他,便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為何執意不肯?”易楓看著她們眼底未散的悲憤,緩緩搖頭:“我不肯殺他,非是縱容,而是殺了他,亦無濟於事。”“無濟於事?”楊婉失聲反問,“黃巢一死,義軍群龍無首,自然樹倒猢猻散,天下豈能不平?”“天真。”易楓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義軍起於民怨,黃巢不過是領頭之人。今日殺了黃巢,明日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黃巢站出來,只要百姓依舊無生路,朝堂依舊腐朽,這亂世便永無寧日。”他抬手,烈焰劍劍身火光流轉,映出眾妃嬪蒼白的面容:“你們久居深宮,不知民間疾苦。苛政猛於虎,唐室的賦稅徭役,早已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豐年尚且食不果腹,災年更是易子而食。黃巢揭竿,雖有暴戾之舉,卻也曾開倉放糧,賑濟災民,這才引得無數百姓追隨。他是亂賊,亦是百姓心中的一線生機——縱使這生機最終化為泡影,可那份走投無路的絕望,你們從未體會過。”“你怎能這般說!”年長貴妃臉色一白,厲聲反駁,“我大唐曾有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豈能因一時衰敗,便全盤否定?道長這般言語,未免太過偏頗!”“盛世確有,卻已是過往雲煙。”易楓的目光掠過她,帶著一絲悵然,“貞觀之時,君明臣賢,輕徭薄賦,方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開元之初,勵精圖治,革新弊政,才得‘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可自安史之亂後,大唐便已江河日下,宦官專權,藩鎮割據,黨爭不斷,一代不如一代。”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凝:“僖宗登基以來,不問政事,終日沉迷鬥雞走狗,將朝政盡數託付於宦官田令孜。田令孜專橫跋扈,賣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怨聲載道。這般君王,這般朝堂,如何能指望他們重振大唐,還天下太平?”“你們恨黃巢毀了大唐,卻不知,是大唐先毀了自己。”易楓的聲音如重錘,一次次砸在眾妃嬪的心頭,“黃巢的罪孽,在於他以暴制暴,讓無辜百姓淪為犧牲品;而大唐的罪孽,在於它腐朽無能,讓天下蒼生陷入絕境。二者皆有錯,卻不能只將罪責歸於一人。”眾妃嬪徹底沉默了。她們想反駁,卻發現易楓的每一句話都一針見血,直指核心。她們自幼被教導“君權神授”“大唐萬年”,從未有人敢這般直白地批判君王,否定大唐的正統。可眼前的事實,光幕中所見的慘狀,以及易楓口中的民間疾苦,都讓她們不得不承認,大唐早已不是她們心中那個盛世王朝。楊婉握著銀簪的手緩緩垂下,銀簪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眼中的恨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與悲涼。她恨黃巢,恨他毀了自己的家園,擄走了自己;可她也明白,易楓所言非虛,若不是大唐腐朽,若不是百姓走投無路,怎會有這般亂世?年長貴妃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堅定也鬆動了幾分。她看著易楓,語氣疲憊卻依舊帶著幾分底線:“道長所言,我等……我等並非全然不信。只是,黃巢的血債,終究不能就此作罷。道長既不肯殺他,那我等的第三個條件,便算是無望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妃嬪,最終落在易楓身上:“道長既已答應保全我等名節,那引動鳳命之力一事,我等可以應允。但我等有一個附加條件——事後,道長需將黃巢的所作所為,昭告天下,讓世人知曉他的暴戾兇殘,也讓世人知曉,我大唐妃嬪,從未屈從於亂賊,堅守名節至死不渝。”這話一齣,眾妃嬪紛紛頷首。她們可以接受引動鳳命之力,可以不再強求易楓誅殺黃巢、庇護家族,但她們必須守住最後一絲尊嚴,讓後世知曉她們的清白與氣節。易楓看著她們眼底的堅持,冰藍色的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緩緩點頭:“好,我答應你們。”烈焰劍劍身的火光驟然變得柔和起來,不再是先前的躁動不安,而是如溫水般緩緩流淌,映得山谷間一片暖意。眾妃嬪見狀,心中的最後一絲戒備也終於放下。她們相互看了一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自盡之物,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年長貴妃上前一步,對著易楓微微躬身:“道長,我等準備好了。只求道長言而有信,保全我等名節。”易楓頷首,握著烈焰劍的手輕輕抬起。劍身之上,赤紅的火焰緩緩升騰,形成一道柔和的火幕,將眾妃嬪籠罩其中。火幕之中,點點金色光芒從妃嬪們身上溢位,那是她們命格中蘊含的鳳凰火靈,純淨而熾熱。這些金色光芒緩緩飄向烈焰劍,順著劍身的紋路,一點點融入劍中。妃嬪們只覺身體微微一暖,並無不適,心中的疑慮也徹底消散。烈焰劍的火光越來越盛,卻愈發穩定,不再有絲毫躁動。劍身之上,彷彿有鳳凰虛影盤旋,發出低沉的鳴嘯,聲音悠遠而莊嚴。山谷間,溪水潺潺,風過草木,伴隨著鳳凰虛影的鳴嘯,形成一曲奇特的樂章。易楓站在火幕中央,冰藍色的眸中映著火光,神色平靜而肅穆。眾妃嬪靜靜站立,感受著體內鳳凰火靈的流逝,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她們知道,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便與這把烈焰劍緊緊相連。而她們的名節與尊嚴,也將由眼前這位白衣道長,為她們守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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