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的寒風,卷著枯葉與殘雪,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樹梢。緋月留依的身影,如同一隻輕盈的靈狐,踏在積著薄雪的枯枝敗葉之上。她本是循著易楓留下的淡淡妖氣,想來尋他討幾顆剛煉好的妖丹解饞,卻在踏入這片密林的剎那,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然收縮成了兩道細縫。前方的空地上,一道焦黑的身影,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曾經乾淨利落的道袍,此刻早已被天雷劈得支離破碎,沾滿了血汙與灰燼,露出的肌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灼傷,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焦黑的骨骼。而那張她熟悉的、總是帶著幾分淡然笑意的臉,此刻也是一片焦黑,髮絲被燒得捲曲枯黃,嘴角還淌著一縷黑紅色的血跡。是易楓!“易楓——!”緋月留依的聲音,瞬間刺破了山林的寂靜。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妖狐的矜持,瘋了一般地衝上前去,跪倒在易楓的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卻又怕碰碎了這具殘破的身軀。“易楓!易楓你快醒醒!”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砸落在易楓焦黑的臉頰上,“你別嚇唬我啊!你看看我!我是留依啊!”她小心翼翼地將易楓的身體翻過來,指尖觸碰到他胸口的位置,尚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心跳。這絲微弱的跳動,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讓緋月留依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幾分。“沒事的……沒事的……”她喃喃自語著,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對易楓說話,“玄華峰離這裡不遠,我帶你回去,回玄極門,你一定會沒事的……”緋月留依深吸一口氣,將易楓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頭,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那沉重的身軀背了起來。她的身形本就纖細,揹著高大的易楓,顯得有些踉蹌,可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積雪在她的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緋月留依的臉頰上,淚水混合著汗水,不斷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她不敢停歇,生怕耽誤了片刻,易楓的氣息便會徹底消散。“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到了……”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玄極門有最好的療傷丹藥,還有師姐們,她們一定會救你的……”一路疾馳,不知過了多久,那座隱於雲霧之間的玄華峰,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之中。玄極門的山門處,幾名值守的弟子,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那裡,聊著天。可當他們看到山道上那道踉蹌而來的身影,看到緋月留依背上那具焦黑殘破的身軀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放大。“是……是緋月師叔!”“師叔背上的人……是掌門?!”驚呼聲,如同炸雷般響起。值守的弟子們,瞬間慌了神,一個個臉色慘白,連忙朝著山門內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嘶聲大喊:“不好了!掌門回來了!掌門身受重傷!快!快通知各位師叔!快請丹房的長老!”淒厲的呼喊聲,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整座玄華峰。玄極門的弟子們,紛紛從各自的洞府、殿宇中衝了出來,朝著山門的方向湧去。當他們看到緋月留依背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身影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擔憂。“掌門這是怎麼了?!”“是誰傷了掌門?!”“快!快把掌門抬到靜思殿!”混亂之中,幾道身影,如同疾風般從人群中衝出。魏姬的身影,第一個撲到了近前。她看著易楓那焦黑殘破的模樣,那雙曾經含著秋水的眼眸,瞬間被淚水填滿。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易楓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滾燙觸感,讓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師父……”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鼻音,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師父你怎麼會傷成這樣……”緊隨其後的,是嫦娥。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裙,身姿清冷,可當她看到易楓的慘狀時,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眼底的愧疚與心疼,如同潮水般翻湧而出。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不斷滑落的淚水,卻早已暴露了她的心境。“易楓……”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婉兒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布裙,臉上滿是焦急。當她看到易楓那副模樣時,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她連忙扶住身邊的一棵古樹,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想起了當年那場大火,想起了易楓救她於水火之中,想起了玄華峰上那場盛大卻有名無實的婚禮,想起了他那句“緣分”。“相公……”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你別嚇我……你一定會沒事的……”三人圍在緋月留依的身邊,看著易楓殘破的身軀,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們的哭聲,如同細密的雨絲,落在玄華峰的土地上,聽得人心頭髮酸。緋月留依咬著牙,將易楓背進了靜思殿,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軟榻之上。她轉過身,看著魏姬、嫦娥和王婉兒三人,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快!快拿療傷的丹藥!還有清水!快救救他!”殿外,玄極門避難的百姓們,也紛紛圍了過來。他們都是被易楓從匈奴的鐵蹄下救出來的,都是受過易楓恩惠的人。當他們看到那個曾經護佑著他們的、如同天神般的男人,如今竟傷成這般模樣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擔憂與心疼。“易先生怎麼會這樣……”“老天保佑啊,一定要讓易先生好起來……”“易先生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響起,帶著濃濃的焦慮與不安。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而在人群的後方,羊獻容、楊芷,還有一群曾經的後宮妃嬪,以及清河公主,正靜靜地站著。清河公主緊緊地攥著羊獻容的衣角,小臉上滿是驚恐,眼眶紅紅的,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前幾天才被易楓認作義女,才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如今看到易楓這般模樣,小小的心臟,像是被針扎一樣疼。羊獻容的臉色,也是一片慘白。她想起了幾天前,易楓對她說的那句話——“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避風港”。這句話,曾讓她那顆飽經滄桑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如今,看著易楓奄奄一息的模樣,她只覺得心頭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擔憂,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指尖冰涼。楊芷站在她的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眼底滿是擔憂。其餘的妃嬪們,也都低著頭,臉上寫滿了不安。靜思殿內,丹藥的香氣瀰漫開來。魏姬、嫦娥、王婉兒和緋月留依四人,圍在易楓的身邊,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著身上的血汙,喂他服下療傷的丹藥。她們的動作輕柔,眼神里滿是心疼與祈願。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玄華峰上的風,依舊呼嘯著。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半空。他們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個如同天神般的男人,再次睜開雙眼,再次揚起那抹淡然的笑容,對他們說一句——“別怕,有我在。”玄華峰靜思殿的藥香纏纏綿綿,繞著軟榻上那具焦黑的肉身。月華透過窗欞,落在易楓蒼白的面龐上,榻邊嫦娥指尖的清輝凝成銀絲,正一縷縷渡入他丹田,卻只如石沉大海。魏姬的淚滴砸在藥碗邊沿,濺起細碎的水花;王婉兒攥著他的手,指尖冰涼;緋月留依倚在殿柱上,狐耳垂落,死死咬著唇瓣,連嗚咽都不敢發出。而易楓的魂體,早已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衝破九霄雲海。南天門的罡風獵獵,吹動天兵的銀甲鏗然作響。守將望見那道身影,瞳孔驟縮,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拄在地上,率先躬身,聲如洪鐘卻帶著敬畏:“末將等,見過玄極護法天尊!”身後天兵天將齊齊行禮,甲冑碰撞之聲連成一片,竟壓過了罡風的呼嘯。易楓的魂體未帶半分煙火氣,衣袂在風中獵獵翻飛,卻不染半分塵埃。他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南天門。那道身影掠過之處,連雲海都似恭順地分向兩側。凌霄寶殿,玉階千層,仙霧繚繞,簷角的風鈴叮咚作響,卻透著一股亙古的沉寂。玉皇大帝高坐九龍寶座,冕旒垂落,遮住了眉眼,指尖捻著一枚玉如意,正聽太白金星以拂塵輕點虛空,奏報凡間氣運。殿外傳來的那道氣息,讓他指尖的玉如意猛地一頓。“易楓!”一聲沉喝,自寶座之上響起,冕旒輕晃,露出一雙含著怒意的眸子,“你擅闖凌霄,莫非是忘了天規?” 殿中文武仙卿,皆著錦繡仙袍,立於兩側。三清道祖盤膝坐在殿側的雲榻上,指尖掐訣,眉眼低垂;託塔李天王手託玲瓏寶塔,塔尖流光隱現;十二金仙立於殿中,拂塵輕垂,仙氣凜然。聞得玉皇大帝之言,眾仙皆是眸光微動,卻無人言語。易楓理也不理那盛怒的帝王,目光掃過殿中層層玉階、座座仙像,最終在殿側的一張雲榻上隨意坐下。那雲榻本是給上仙論道所用,他坐得散漫,竟讓那亙古肅穆的凌霄殿,添了幾分隨性。“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殿中的仙霧,帶著一絲與這凌霄殿格格不入的冷冽,“何必動怒?您該先問問,這天條的根基,還穩不穩。”玉皇大帝的怒意凝在眉間,聲音沉了幾分:“此話何意?”易楓抬眸,目光似能穿透九霄雲層,落在凡間那座被愁雲籠罩的玄華峰上。他能看見靜思殿外,羊獻容將清河公主攬在懷中,小公主的哭聲斷斷續續;能看見楊芷站在殿門口,望著天際,眉頭緊鎖;能看見那百萬流民,正跪在山道上,朝著殿宇的方向叩拜,禱言聲聲,泣血斷腸。他垂下眼簾,聲音淡得像一汪秋水:“陛下可還記得,臣斬了匈奴偽帝劉淵。” 一句話,讓殿中仙霧似都凝滯了幾分。“那劉淵屠戮中原生民,造下無邊殺孽,本是逆天而行。”易楓的目光,落在玉皇大帝身上,帶著一絲嘲諷,“可結果呢?臣替天行道,降下的不是嘉獎,卻是一道毀我肉身的天雷。”他再次抬眼,望向凡間,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砸在眾仙心頭:“臣若醒轉,對著玄華峰百萬生民說一句——我斬逆賊,反遭天雷擊頂。陛下猜猜,三界蒼生,會如何看待這天庭,看待這所謂的天條?”“轟!”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凌霄寶殿。玉皇大帝的臉色瞬間變了,握著玉如意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那冕旒下的眸子,終於露出了一絲驚慌——他怎會想不到?易楓如今是凡間生民心中的守護神,他若將這話傳開,三界蒼生定會質疑天條不公,天庭失察。到那時,天條的根基,當真會搖搖欲墜!殿側的三清道祖,齊齊睜開了眼,眸光中閃過一絲震驚,元始天尊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輕嘆一聲;託塔李天王手中的玲瓏寶塔,嗡鳴一聲,塔尖的流光竟黯淡了幾分,他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這……這如何是好?”太白金星拂塵一顫,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易天尊於凡間庇護百萬生民,功德昭彰,斬劉淵乃是順應民心,天雷降錯,實是……” 他話未說完,十二金仙已是齊齊色變,廣成子眉頭緊鎖,沉聲道:“劉淵竊漢室之名,行屠戮之實,本就是逆天悖理,易天尊斬他,乃是功德,絕非罪孽!天雷劈向功臣,此事若傳揚開去,三界非議,恐動搖天庭根基啊!”驚呼聲、倒抽涼氣之聲,在殿中此起彼伏。那些仙卿皆是活了萬年的人物,怎會不懂其中的利害?天條的威嚴,本就建立在蒼生的信服之上,一旦信服崩塌,天條便如同虛設!玉皇大帝坐在九龍寶座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易楓,依舊坐在那雲榻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凡間。他的魂體,在仙霧中若隱若現,周身的氣息,淡漠得如同亙古的星辰。他此番魂闖凌霄,從不是為了問罪。他只是要給玄華峰的百萬生民,給榻邊為他垂淚的人,給這亂世裡苦苦求生的蒼生,討一個公道。畢竟,這天條,總不能護著惡徒,傷了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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