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血腥味依舊瀰漫在羯族軍營的上空。易楓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望著蜷縮在角落、渾身顫抖的女子們,眸色沉了沉。他抬手捏了個訣,指尖凝起一縷淡金色的真氣,真氣繞著指尖盤旋三匝,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流光。流光裹挾著他的聲音,刺破晨霧,朝著玄華峰的方向疾射而去——“魏姬、王婉兒聽令。速帶二十名女弟子前來山坳羯營,只許女子,不得帶任何男弟子。將營中受難女子,盡數護送回玄華峰玄極門安置。切記,沿途小心戒備,莫要再生事端。”話音落,流光便如箭般消失在天際。 易楓收了手,轉身走向那群女子。他的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些驚弓之鳥。他從懷中摸出幾瓶療傷丹藥,倒出數十粒,放在掌心遞過去,聲音放得溫和:“別怕,已有人來接你們了。這藥能治外傷,你們先分著吃。”女子們怯生生地抬眼,望著他沾滿血汙卻眼神清明的臉,猶豫了片刻,才有個年紀稍長的女子,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了丹藥。丹藥入手微涼,帶著一股清苦的草藥香。有人開了頭,其餘女子也漸漸放下了戒備,紛紛圍攏過來,接過丹藥,小心翼翼地服下。藥粒入喉,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上的傷痛竟真的緩解了幾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遠處的山道上,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為首的兩人,正是魏姬與王婉兒。魏姬一身素白勁裝,腰間佩劍,步履沉穩;王婉兒則是一身淡粉道袍,眉眼柔和,手中提著一個裝滿乾糧的布包。兩人身後,跟著二十名玄極門女弟子,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揹著藥箱,神色肅穆。她們的身影出現在山坳口時,晨霧恰好散開了些,金色的陽光落在她們身上,竟像是鍍上了一層柔光。“師傅。”魏姬與王婉兒快步上前,對著易楓躬身行禮。二十名女弟子也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易楓微微頷首,抬手指了指那群驚魂未定的女子:“她們都是羯族的受害者,受了不少苦。你們好生照料,路上務必護好她們的周全。”“弟子遵命。”魏姬與王婉兒齊聲應道。王婉兒率先走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著那群女子柔聲道:“姐姐們,別怕,我們是玄極門的弟子,是來接你們去玄華峰的。玄華峰上很安全,有吃的有住的,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們了。”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一下子就撫平了女子們心中的不安。魏姬則吩咐身後的女弟子:“把藥箱開啟,給姐姐們處理傷口。傷勢重的,先扶上軟轎。”女弟子們立刻行動起來,從背上取下藥箱,拿出乾淨的布條和藥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為女子們擦拭傷口、包紮。還有幾名女弟子,從隨身的行囊裡取出乾淨的衣物和鞋襪,遞給女子們更換。王婉兒則將布包裡的乾糧分發給眾人,有烤得噴香的麵餅,還有清甜的野果。女子們餓了許久,接過乾糧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混著麵餅的碎屑,嚥進了肚子裡。易楓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柔和了幾分。魏姬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師傅放心,弟子定會將她們安全帶回玄華峰。”易楓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的玄華峰方向,聲音低沉:“路上小心。五胡殘部或許還在附近遊蕩,若遇襲擾,不必硬拼,以護人為重。”“弟子明白。”魏姬應下,轉身去安排行程。二十名女弟子分工明確,有的攙扶著傷勢較輕的女子,有的抬著提前備好的軟轎,安置傷勢沉重的人。王婉兒則走在隊伍中間,輕聲安撫著那些情緒低落的女子,聽她們斷斷續續地訴說著遭遇,時不時遞上一塊手帕,拭去她們的淚水。隊伍緩緩啟程。魏姬走在最前方開路,王婉兒斷後,二十名女弟子將那群受難女子護在中間,朝著玄華峰的方向走去。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易楓站在原地,望著她們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山道的盡頭,才收回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獸皮水袋,水袋已經恢復了平靜,想來那煞鬼也隨著羯族的覆滅,怨氣散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華峰的安寧,需要有人守護。而這亂世,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他去救贖。易楓目送著魏姬與王婉兒的隊伍消失在山道盡頭,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向了更深處的曠野。腳下的路,早已被羯族士兵的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痂與泥土粘連在一起,踩上去只覺一片溼滑粘稠。他循著來時的方向,又向前走了半里地。半里路,不長,卻像是走了整整一個輪迴。入目所及,依舊是一片煉獄般的景象。人頭滾落在道旁的溝壑裡,有的雙目圓睜,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有的面容扭曲,還殘留著廝殺時的猙獰。那些頭顱的主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尚未成年的稚童,更多的是青壯男子——他們曾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如今卻成了亂世的祭品。屍體更是堆成了連綿的小山,層層疊疊地碼在田埂上、村巷裡,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樣。腐臭的氣息混雜著血腥氣,瀰漫在空氣裡,縱使寒風過境,也驅散不去半分。一個連著一個的村子,靜得可怕。沒有嫋嫋的炊煙,沒有犬吠雞鳴,更沒有孩童的嬉鬧聲。家家戶戶的院門都敞開著,有的歪斜地倒在地上,有的被烈火焚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院落裡的石磨停了,井臺上的水桶懸在半空,灶膛裡的灰燼早已冷卻,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粗糧餅子,卻再也等不回它的主人。易楓的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土地的亡魂。他每走過一具屍體,便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口中默唸超度的經文。低沉的誦經聲,在死寂的曠野裡緩緩流淌,帶著一絲悲憫,一絲無力。經文落處,彷彿有微不可察的白色靈光,從屍體上嫋嫋升起,盤旋片刻,便消散在寒風裡。他不知道這些亡魂能否真的安息,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唯有如此。超度的經文,從村口唸到村尾,從這片殘墟唸到那片焦土。易楓的聲音漸漸沙啞,眼眶也泛起了紅。他望著眼前這片死寂的大地,望著那些倒在血泊裡的無辜百姓,心中積壓的鬱氣如同潮水般翻湧。他猛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寒風捲著碎雪,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這亂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一聲長嘆,裹挾著無盡的疲憊與悵惘,消散在風裡。沒有回應,只有風聲嗚咽,像是亡魂在低語,又像是這片土地在悲鳴。就在這時,一股異樣的氣息,陡然從頭頂的天空掠過。那氣息帶著凜冽的獸性,混雜著濃郁的妖氣,絕非尋常精怪所能擁有。妖氣之中,還透著一股極寒的凜冽,像是從萬年不化的雪山之巔吹來的風,讓空氣都瞬間冷了幾分。易楓的眼神驟然一凝,周身的氣息瞬間繃緊。他猛地抬頭,望向天際,卻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北方疾馳而去。那影子身形矯健,四肢舒展,竟隱隱有著雪豹的輪廓。“妖!”一個字,從易楓的牙縫裡擠出。他沒有絲毫猶豫,周身的真氣陡然運轉,身形一晃,便化作了一道淡淡的青芒,循著那股妖氣,追了上去。青芒破空,速度快得驚人。越往北走,空氣便越發寒冷。起初只是寒風裹著碎雪,後來竟飄起了鵝毛大雪。漫天飛雪席捲而下,很快便將大地染成了一片蒼茫的白色。道路早已被積雪覆蓋,連方向都難以辨認,唯有那股越來越濃郁的妖氣,如同指路的明燈,引導著易楓不斷前行。溫度越來越低,撥出的氣息瞬間便化作了白霧。易楓的道袍上積滿了雪花,睫毛上也凝了一層白霜,可他的眼神卻愈發銳利。他能感覺到,那股妖氣正在朝著前方的雪山匯聚,那裡,定然是這雪豹妖的老巢。不知追了多久,一座巍峨的雪山,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雪山直插雲霄,山頂覆蓋著萬年不化的冰川,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山腳下,是一片連綿的冰原,冰稜交錯,如同刀劍林立。而那股濃郁的妖氣,正是從雪山半山腰的一處山洞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白色的影子,如同一隻真正的雪豹,矯健地躍入了山洞之中。易楓的身形,在山洞外的雪地上緩緩停下。他斂去周身的真氣,目光落在那漆黑的洞口上。洞口處,妖氣翻湧,如同黑色的潮水,幾乎要將整個洞口吞噬。那妖氣之中,帶著一股暴虐與兇殘的氣息,顯然這雪豹妖的修為,絕非等閒。易楓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獸皮水袋。水袋裡的煞鬼,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股濃郁的妖氣,開始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炫目的靈光。易楓只是原地轉了一個圈,周身的真氣便如同潮水般翻湧,黑色的煞氣從他的四肢百骸中瀰漫而出,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道袍被煞氣浸染,化作了一襲漆黑如墨的長袍,衣袂翻飛間,帶著一股睥睨眾生的威壓。他的雙眼,變成了深邃的墨色,隱隱有血色的光芒流轉,周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身形也隨之拔高了數尺,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陰氣、煞氣與怨氣。 赫然是一副鬼王的模樣。 這模樣,並非易楓的真身,而是他以真氣幻化而出。只是這幻化之術極為精妙,竟憑空生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鬼王威壓。 “可惜,這幻化的鬼王身,空有其形,卻無半分陰煞怨氣。”易楓低聲自語,目光落在了腰間的水袋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煞鬼,做個交易如何?”水袋裡的震顫愈發劇烈,顯然煞鬼正在凝神傾聽。易楓的聲音,透過水袋的獸皮,清晰地傳入煞鬼的耳中:“你幫我散出陰煞怨氣,矇混過這雪豹妖的感知。事成之後,我幫你殺了匈奴劉淵,了卻你的心頭大恨。”劉淵二字一齣,水袋裡的震顫驟然變得狂暴起來。那是刻骨的恨意,是焚心的執念。煞鬼本就是亂世之中的枉死者,匈奴鐵騎所過之處,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劉淵作為匈奴之主,自然是煞鬼恨之入骨的仇敵。良久,水袋裡傳來一道冷漠至極的聲音,帶著蝕骨的寒意,卻又透著一絲決絕:“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濃郁到極致的陰煞怨氣,陡然從獸皮水袋中爆發出來。那怨氣如同黑色的狼煙,直衝雲霄,與易楓幻化的鬼王身融為一體。剎那間,易楓周身的威壓暴漲數倍,原本空洞的鬼王氣息,瞬間變得真實而恐怖。陰氣森森,煞氣滔天,怨氣沖霄,連周圍的雪花,都被這股氣息震得倒飛而去。 山洞深處,傳來一聲警惕的低吼。 顯然,雪豹妖,已經察覺到了洞外的動靜。 易楓嘴角微微上揚,墨色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他抬腳,朝著那妖氣沖天的山洞,緩步走了進去。洞內,一片漆黑。唯有那股濃郁的妖氣,在黑暗中翻湧。一場新的廝殺,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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