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動,調出了華胥國過去六十年的發展日誌投影。人口增長曲線、能源總消耗(以標準靈能單位計)、工坊數量與開工率、新型靈田開墾面積、符文器械普及度……一條條代表文明繁榮度的綠色曲線,如同初春的藤蔓,昂揚向上,生機勃勃。
然後,他做了一個簡單的疊加對比。
光屏上,那昂揚的綠色曲線群,與那條孤獨下行的紅色曲線,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殘酷的對比。兩條趨勢線,彷彿一把緩緩張開的剪刀,那不斷擴大的夾角,正冰冷地抵在華胥國,不,是抵在整個人族文明的咽喉之上。
(發展……消耗……)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上昊的心頭。(難道這靈機的衰減,並非外力所致,而是……吾等自身所為?)
他想起了懸巢城中日夜不息的萬家燈火,那每一盞燈火,都意味著靈能符燈在消耗著最基礎的靈氣;他想起了工坊區那成百上千座轟鳴的靈能熔爐,它們吞噬著礦石與靈氣,吐出機甲零件與符文武器;他想起了新開墾的靈田,那些被改良的稻種,生長時本能地汲取著地脈靈機,轉化為蘊含靈氣的糧食;他甚至想起了每一個新生的人族嬰兒,他們的第一聲啼哭,彷彿也伴隨著對這片天地本源微弱的索取……
這一切的一切,構成了人族崛起的基石,是“格物”之道結出的燦爛花朵。然而,在這燦爛之下,莫非隱藏著一條不斷吮吸世界本源的根系?
“不可能……”昊下意識地否定,但目光死死盯著那鐵一般的資料對比,理智告訴他,這或許就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論。“天地靈機,乃洪荒本源顯化,迴圈往復,生生不息。吾等人族,縱有些許消耗,於洪荒而言不過九牛一毛,豈會引動如此……如此趨勢性的衰減?”
他回想起自己初至洪荒,於部落廢墟中甦醒時,腦中那持續不斷的“宇宙哀鳴”背景音。那時,他只將其視為一個宏大的、需要未來去應對的終極危機。卻從未想過,這危機並非遙不可及,它早已悄然滲透,與人族自身的生存與發展,緊密地、殘酷地捆綁在了一起。
(若真如此……) 昊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密室內濃郁的靈氣湧入肺腑,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窒息般的沉重。(那我等如今所做的一切,這孜孜以求的強大與繁榮,豈非正是在加速走向那個預言之中的終末?用未來的徹底死寂,換取眼下的片刻苟安?)
他彷彿看到,那代表文明繁榮的綠色曲線越是高揚,那代表靈機濃度的紅色曲線便下沉得越快。生機與衰亡,竟以這樣一種詭異的方式,形成了孿生兄弟。
密室之外,隱約傳來懸巢城集的喧囂聲浪,那是人間煙火的氣息,是族人安居樂業的證明。孩子們在學堂誦讀《格物初經》的清脆嗓音,工坊區機甲測試時引擎的低沉轟鳴,甚至遠處靈植園飄來的澹澹草木清香……這一切他曾為之奮鬥、為之守護的景象與聲音,此刻卻彷彿化作了無形的重量,一層層壓在他的肩頭。
他知道,這條下行的紅色曲線,是一個訊號,一個來自宇宙本身的、冰冷無情的警告。它不再是模湖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清晰可見的資料,指向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可能——生存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原罪。發展的代價,遠非資源爭奪那般簡單,它觸及的是支撐這個世界存在的根本。
昊緩緩抬起手,指尖再次觸碰那冰冷的、持續下行的紅色軌跡。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懷疑,逐漸變得深沉如淵,那裡面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絲……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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