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牆之上,王昭遠如同一尊石雕,冷靜地觀察著宋軍的動向,計算著距離,評估著威脅。直到北軍的先鋒部隊大部分湧入棧道中段,完全進入了守軍遠端武器的絕對殺傷範圍,而云梯也堪堪即將靠上城牆時,他才猛地將手中一直緊握的紅色令旗,向前狠狠一揮!
“放——”
霎時間,平靜的劍門關彷彿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巨獸,張開了它佈滿獠牙的血盆大口,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致命反擊!
首先發威的是滾木礌石。守軍士兵們揮動利斧,砍斷固定巨木和石塊的粗麻繩索!頃刻間,無數需要數人才能合抱的原始巨木、以及沉重如磨盤的嶙峋石塊,失去了束縛,沿著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坡,發出了天崩地裂般的轟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瘋狂地翻滾、跳躍、碾壓而下!它們根本無需瞄準,只是憑藉著恐怖的重力和勢能,就如同碾死螞蟻一般,輕而易舉地將棧道上躲閃不及的北軍士卒連人帶盾砸得筋骨斷折、血肉橫飛!慘叫聲剛剛出口,就被滾雷般的巨響徹底淹沒。更有許多人被直接掃落棧道,身影在懸崖邊一閃即逝,只留下悠長而絕望的哀嚎在深谷中迴盪,許久才傳來微弱的落水或撞擊聲。生命在這一刻,脆弱得不如一張薄紙。
滾木礌石的轟鳴尚未停歇,第二波死亡之雨已然降臨!關牆上,蜀軍弓弩手得到了號令,立刻起身,朝著下方那擠成一團、根本無法有效閃避的北軍人群,傾瀉出密集如飛蝗的箭矢!弓弦震動聲、弩機釋放聲不絕於耳。普通的羽箭已是奪命符,而那些需要數人操作、威力巨大的床弩,更是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嘣嘣”巨響,將兒臂粗細、帶著倒刺的鐵羽巨箭射出!這些巨箭帶著淒厲無比的破空聲,往往能像串糖葫蘆一樣,一連穿透三四名北軍士卒的身體,將其死死地釘在棧道的木板或身後的岩石上,景象慘不忍睹。
這還不算完!就在北軍被箭雨壓制、混亂不堪之際,守軍將早已燒得滾沸、惡臭撲鼻的金汁,用長柄的大鐵勺和木桶,奮力向下潑灑!那黃綠粘稠、冒著刺鼻白煙的液體,如同來自地獄的毒雨,劈頭蓋臉地澆在攻城北軍的頭上、臉上、身上!“滋啦”的灼燒聲伴隨著非人般的淒厲慘嚎瞬間響起!被金汁澆中者,瞬間皮開肉綻,劇毒侵入,傷口迅速潰爛流膿,痛苦得滿地打滾,許多人忍受不住這地獄般的折磨,直接就從棧道上跳下了深淵。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混合著血腥、焦糊和難以形容的惡臭的怪異氣味,令人作嘔。
北路軍精心組織的第一波攻勢,在這立體、密集、殘酷到極點的打擊下,幾乎是在接觸的瞬間就徹底崩潰了。狹窄的棧道上,頃刻間便屍積如山,鮮血如同小溪般順著石縫和木板縫隙汩汩流淌,將原本青黑色的山壁和棧道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後續計程車卒被眼前這如同修羅場般的慘狀徹底嚇破了膽,任憑身後的軍官如何聲嘶力竭地呵斥、甚至用刀背鞭打,也不敢再向前一步,全都驚恐萬狀地擁擠在棧道相對安全的起始端和下方的空地上,進退維谷,士氣瞬間跌落谷底。
“廢物!一群沒卵子的廢物!都給老子上!誰敢後退,老子砍了他的腦袋當夜壺!”王全斌在後方土丘上看得真切,眼見攻勢受挫,士卒畏縮,頓時氣得暴跳如雷,額頭青筋暴起,“督戰隊!督戰隊給老子頂上去!執行軍法!後退者,立斬不赦!”
凶神惡煞的督戰隊成員,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排成散兵線,惡狠狠地衝向退縮的人群,毫不留情地揮刀砍向那些轉身後退計程車卒!一時間,血光飛濺,慘叫連連。在身後督戰隊鋼刀的死亡威脅下,已經被嚇破膽的北軍士兵們,不得不再次發出絕望的吶喊,硬著頭皮,踩著同伴尚且溫熱的屍體和滑膩的血汙,又一次向上衝去。
然而,在劍門關這絕對的地利優勢面前,單純的勇氣和死亡的威脅,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第二波、第三波攻勢,除了在關牆之下和那條死亡棧道上,增添更多扭曲的屍體、破碎的盾牌和發出痛苦呻吟的傷兵之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一架好不容易在箭雨和滾木的間隙中靠上關牆的雲梯,立刻被幾名守軍用長長的鐵叉死死頂住梯頭,使其無法有效搭靠,緊接著,幾罐火油潑下,一支火箭射來,整架雲梯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化作一條扭曲的火龍,連同上面正在攀爬的七八名北軍士卒一起,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嚎,帶著火光和濃煙,從半空中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日落西山。殘陽如血,將劍門關巍峨的輪廓和關下那片狼藉的戰場染上了一層悲壯而淒厲的色彩。劍門關依舊如同亙古存在的巨人,巋然不動,沉默地俯視著關下屍橫遍野、士氣徹底跌入冰點的北路軍。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味、皮肉焦糊味、金汁的惡臭味以及死亡的氣息,幾乎凝結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傷兵們絕望的呻吟聲、哭泣聲與將領們氣急敗壞的怒罵聲、督戰隊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譜寫成了一曲失敗與死亡的悲歌。
王全斌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望著那在暮色中更顯猙獰、彷彿在無聲嘲笑著他的關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塊“天下第一硬骨頭”的難啃程度,遠超他的想象。他原本以為可以憑藉北路軍悍勇的血氣,一鼓作氣攻下的劍門,卻讓他初戰便碰得頭破血流,損兵折將,銳氣大挫。一種混合著焦躁、憤怒、不甘與隱隱擔憂的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而此刻,遠在東南夔州方向的曹彬,那個他隱隱視為競爭對手的年輕將領,他的東路軍又在做什麼?是否也遭遇瞭如此頑強的抵抗?一種不願落後、甚至害怕被比下去的複雜心緒,讓他更加煩躁不安。初戰的挫折,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他驕狂的氣焰,卻也埋下了更深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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