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箭之後,被無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缺口內外,廝殺聲、吶喊聲、哀嚎聲,都像是被驟然抽走了底氣,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傷者壓抑的呻吟,以及……那從東北山林方向持續傳來的、密集而精準的箭矢破空聲。
楊熙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裡,胸口窒悶,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重錘帶起的腥風似乎還拂在臉上,死亡冰冷的觸感殘留在皮膚表層。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在幾步外那具太陽穴插著弩箭、轟然倒斃的官兵小旗屍體上,然後又緩緩移向東北方。
林線邊緣,那數十條突然出現的身影,如同從山石草木中生長出來的幽靈,沉默而高效地收割著戰場側翼的敵人。他們的箭矢刁鑽狠辣,專射馬匹、軍官、以及試圖重新組織陣型的頭目。侯三那原本氣勢洶洶的佇列,在側翼突如其來的打擊下,頓時陷入了更大的混亂。戰馬驚嘶,士兵慌亂地舉起盾牌轉向側方,原本湧向缺口的攻勢不攻自潰。
那面簡陋的、墨跡淋漓的“胡”字旗,在晨風中微微舒捲。旗下,青驄馬上的蒙面騎士緩緩放下了手中那張造型奇特的反曲長弓,掛在鞍旁。他並未急於衝殺,只是靜靜駐馬林邊,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如同深潭寒星,冷靜地掃視著整個戰場,最後,定格在幽谷矮牆缺口處,定格在泥濘中正掙扎著想要站起的楊熙身上。
那目光似乎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只是隨意一瞥。
“胡……胡駝子?”韓鐵錘捂著肋下汩汩流血的傷口,被兩名敢死隊員攙扶著,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面旗幟,又看看那些箭法精熟、陣型嚴整的武裝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這老貨……不是個行商嗎?哪來這麼……這麼硬的傢伙?”
這個問題,同樣在每一個劫後餘生的幽谷人心中翻滾。胡駝子,那個總是一臉和氣、精於算計、往來於北邊商路的行商頭領,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怎麼會擁有這樣一支明顯訓練有素、戰力強悍的私人武裝?
楊熙在吳老倌和李茂的攙扶下,終於勉強站直了身體。他撿起地上沾滿泥汙的橫刀,握緊,冰涼的觸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他望著林邊那支神秘的援軍,又看看牆外亂成一團、進退失據的敵軍,心中驚疑不定,但更多的是絕處逢生的悸動和……更深的警惕。
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胡駝子此時出現,絕非偶然,更不會是無償的義舉。
牆外,侯三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暴怒中勉強冷靜下來。他勒住有些不安的戰馬,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林邊那支不過三四十人、卻給他帶來莫大壓力的隊伍。對方沒有打出任何官軍或已知勢力的旗號,只有那個刺眼的“胡”字。是山賊?流寇?還是……某家豪強的私兵?
“侯爺!側翼箭太猛!弟兄們撐不住了!”一名臉上帶血的哨長跑到馬前,惶急地喊道。
侯三看著不斷從側翼倒下的手下,再看看幽谷矮牆缺口處那些雖然傷亡慘重、卻依然死死盯著他們的泥腿子,心頭一陣憋悶和狂躁。煮熟的鴨子,竟然在嘴邊飛了!還折了這麼多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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