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趕緊跑！別回頭，一直跑！”媽媽的聲音像被風扯碎的棉線，飄在我耳邊時，還沾著她額頭流下的血味。我看見她撐著地板爬起來，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可她看著我的眼神，卻比院角那棵樹的月光還要亮，那是拼了命也要把我往生路里推的光。

我終於動了。不是走，是跌跌撞撞地衝，像被獵人追著的幼獸，連鞋子跑掉了一隻都沒察覺。腳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尖銳的痛感順著腳心往上竄，可我不敢停，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媽媽說“別回頭”，那我就不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見她被那些男人抓住，就會看見爸爸躺在地上再也起不來，就會看見我的家徹底碎成再也拼不起來的瓷片。

風在我耳邊呼嘯，像無數隻手在扯我的衣服，路邊的樹上的葉子被我撞得嘩嘩響，影子落在地上，像張牙舞爪的怪物。我的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能順著路燈的光往前跑。路燈的光很暗，像快燒盡的蠟燭，照在地上，只映出我歪歪扭扭的影子。我跑累了，就扶著牆喘口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帶著疼。可只要一想起媽媽額頭的血，想起爸爸倒在地上時嘴角的血，想起疤臉男人那把閃著冷光的刀，我就又有了力氣，繼續跑，一直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路上的路燈越來越少，周圍的房子從高樓變成了矮矮的平房，我才敢停下來。我靠在一棵樹上，渾身都在發抖，腳底已經磨破了，滲出來的血把襪子粘在傷口上，一扯就疼。我望著身後黑漆漆的路，沒有腳步聲，沒有喊叫聲，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可我不敢回去，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摸了摸口袋，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媽媽以前給我縫的小熊玩偶，剛才跑的時候，我一直攥著它，現在它的耳朵已經被扯掉了一隻，身上還沾著我的眼淚。

“家……沒了……”我蹲在地上，抱著小熊玩偶，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以前媽媽說“有爸爸媽媽的地方就是家”，可現在爸爸媽媽在哪裡？我的家在哪裡？我像一隻被弄丟的小鳥，不知道該往哪飛，只能縮在樹影裡，任由眼淚把小熊玩偶的絨毛打溼。

天快亮的時候，我走到了一條陌生的街上。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幾個垃圾桶立在路邊。我餓極了，也冷極了，看見其中一個垃圾桶是新的，外面還裹著一層塑膠膜，應該很乾淨，就爬了進去。垃圾桶裡沒有異味，只有一點淡淡的塑膠味，我蜷縮在裡面，把小熊玩偶抱在懷裡，像以前蜷縮在媽媽懷裡一樣。外面的風還在吹，可垃圾桶裡卻很暖和，我太累了，沒多久就睡著了，夢裡又回到了以前的家，媽媽在給我讀童話故事，爸爸舉著糖葫蘆笑著走進來，閣樓的木窗吱呀響，玻璃罐裡的梅子醬晃著琥珀色的光……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我嚇得趕緊捂住嘴，把自己往垃圾桶深處縮，直到腳步聲走遠了，才敢慢慢爬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我卻覺得冷。我看著周圍的環境，都是我不認識的房子，不認識的路，這裡好像是以前沒搬家之前的市區，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算找到了，那個家也不在了。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了流浪的日子。白天我躲在巷子裡，怕被別人看見；晚上我就找一個乾淨的垃圾桶，蜷縮在裡面睡覺。我學會了在垃圾箱裡找吃的，有時候能找到別人剩下的麵包，有時候能找到半瓶牛奶，就算是硬邦邦的饅頭，我也能啃得很香。我不敢跟別人說話，看見有人過來，就趕緊躲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小老鼠，直到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晚上，我真的好餓好餓。我在巷子裡的垃圾箱裡翻了很久，什麼都沒找到，肚子餓得咕咕叫，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是麵包的香味，帶著點黃油的甜。我回頭，看見巷口站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人，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外套，頭髮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正拿著一塊還冒著熱氣的麵包，朝我遞過來。

我猶豫了很久，不敢接。以前媽媽說“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可我真的太餓了，餓到連媽媽的話都快忘了。我盯著那塊麵包，看見上面還撒著一點芝麻，香味像一隻小手，勾著我的胃。那個人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把麵包往我面前又遞了遞，聲音沙啞地說：“吃吧，我沒有惡意。”

我再也忍不住了，接過麵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麵包很軟，很甜，黃油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我覺得這絕對是我吃到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比媽媽做的南瓜餅還要好吃。我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麵包上，我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他看見。

“也是沒家的人？”他問，聲音裡帶著點疲憊。

我點點頭，嘴裡還塞滿了麵包，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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