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恪言選的館子藏在老巷臨街的二層,是家開了好些年的浙江菜館。木格窗半支著,漏進午後溫軟的日光,素白桌布配著描淺藍邊的青瓷盤,安安靜靜的,沒有網紅店的喧鬧。菜一道道端上來,最出彩的當屬那罐東坡肉——瓦罐小巧,醬色紅亮,上桌時還咕嘟著細碎的油泡,甜香混著肉香順著熱氣漫開,是完完全全的冰糖甜口,半點兒辣味都沒摻。
凌蕾夾了一塊,皮糯得粘筷子,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燉得酥而不柴,連油花都燜得醇厚。她咬著筷子琢磨,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颳起的風氣,外頭十家館子有九家,菜裡都要飄著紅辣椒,連涼拌黃瓜、爽口木耳都要撒一把小米辣,彷彿沒了辣味就開不了張。她是川渝長大的,吃辣本是家常便飯,可真要論味蕾上的踏實舒坦,還得是這種慢火煨出來的甜口肉。哦不對,嚴謹點說,這該叫東坡肉,不是尋常的紅燒肉。
另一道大煮乾絲也清爽見功底,乾絲切得細如棉線,浸在奶白的雞湯裡,撒著火腿末和細碎的青菜葉,鮮得柔和。王恪言就著這道菜,連添了兩碗米飯——他家的米飯盛在巴掌大的小碗裡,看著精緻,量其實不多,兩碗下肚也剛好合適。
飯吃到一半,話題自然而然繞到了凌朝峰身上。畢竟父親專程過來,翁婿倆遲早要打交道,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叔叔過來了呀,”王恪言放下筷子,語氣自然,“那要不晚上我做東,咱們一起吃個飯?也讓我儘儘心意。”
凌蕾嚼著乾絲,隨口接話:“嗨,他現在就是個閒老頭,都被免職了,有的是時間。”
“啊?免職?”
王恪言剛伸出去的筷子猛地頓在半空,抬眼看向凌蕾,眼裡全是錯愕,眉頭都輕輕蹙了起來,“不是說叔叔到齡退休了嗎?怎麼會……”
“嗨,你往哪兒想呢!”凌蕾“噗嗤”一聲笑出來,夾了塊東坡肉放進碗裡,慢悠悠解釋,“到齡退休,不就是免去職務嘛,說‘免職’也沒毛病啊。現在他跟你爸一樣,都是天天遛彎喝茶的閒散老頭,挺好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藏著點沒說出口的小心思。她不是不清楚兩家的差距——自己父母一輩子在體制內,雖說不是什麼頂級大官,可多少帶點體制裡的優越感;而王恪言的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凌蕾怕王恪言面對自己父親時拘謹,怕他總覺著岳父是“當官的”,要端著敬著,渾身不自在。所以故意把“退休”換成了“免職”,把那點虛無縹緲的職級感全抹平——都是退了休的普通老人,什麼高低尊卑,都是老黃曆了。
凌蕾向來是這樣的性子,一旦動了真心,就總忍不住替對方兜底,好的壞的都替他想到、顧到。從前也掏心掏肺遇錯過人,跌過跟頭,好在現在身邊的是王恪言,她心裡總悄悄覺得,這次應該是找對人了。
“原來是這樣。”王恪言釋然地笑了笑,把筷子上的乾絲送進嘴裡,“也是,辛苦大半輩子了,也該好好歇歇了。”
他沒再往深裡說這個話題。心裡何嘗不懂凌蕾的用意,便順著話頭轉了別的,免得話題越聊越敏感,反倒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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