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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情俠錄_第16章 焚稿泄憤(2)

白姑娘見他這副模樣,反倒愣住了。她皺起眉,冷笑道:“怎麼?沈大人這就要為亡友報仇?只管拿我去見官便是。皺眉頭算怎麼回事?”

沈硯秋卻搖搖頭,沒有起身。他看著白姑娘,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分量:“姑娘難道從來就沒想過?高大人為什麼會把從不外借的門派典籍,借給你一個開茶樓的陌生人?又為什麼會在死前那段日子,拼了命地要追回盜印本和原稿?”

白姑娘蹙眉,嗤笑一聲:“還能為什麼?不過是怕盜印本錯漏百出,壞了他的名聲,毀了他清茗派的威名。” 她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在她心裡,高慕之就是那種把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沈硯秋聞言,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重,像是壓了千斤重擔。“姑娘錯了。” 他看著白姑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大錯特錯。”

“你胡說!” 白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我哪裡錯了?!” 她臉色漲得通紅,眼裡滿是不信,還有點被冒犯的怒意。像是沈硯秋說這話,是對她恨意的侮辱。

沈硯秋沒跟她爭。他抬手指了指風爐的方向,聲音帶著幾分沉重,還有點唏噓:“姑娘燒掉的那本,根本不是你恨的那本《泉品劍茶錄》。也不是你以為的,滿篇人品茶德的舊說辭。”

他看著白姑娘煞白的臉,一字一頓道:“那是高大人,特意改了,寫給你看的書。”

“轟 ——” 像是一道驚雷,在白姑娘耳邊炸開。她猛地僵在原地,臉色瞬間從漲紅變得煞白,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滿是難以置信,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連搭在臂彎裡的素色袖角都跟著輕輕抖。這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繃緊了十三年的神經上。她腦子裡嗡嗡作響,無數畫面翻湧著撞上來——第一次見高慕之的時候,他穿著青布長衫,站在茶樓門口,指尖還沾著雪,笑著問她“姑娘這兒可有詔安陳茶?”;後來他常來,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壺陳茶,坐一下午,話不多,偶爾會問她幾句詔安的風土,說自己年輕時去過一次,還記得那兒的鳳凰山雲霧好看;還有她第一次往茶里加茶晶那天,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還是喝完了整壺,臨走時還誇她“今日茶味特別”。她一直以為那是他蠢,是他毫無防備,是惡有惡報的開始。可此刻沈硯秋的話落在耳邊,那些往日里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忽然都清晰起來:他每次來,都會特意多付一倍的茶錢,說“姑娘一個人開店不容易”;她生辰那天,他帶了一盒詔安的月光白糕,說“正巧路過糕餅鋪,看著像你們家鄉的口味”;甚至她上次彈茶籽打傷了太行派的人,沒過幾天高慕之就帶了信來,說太行派的長老已經打過招呼,往後不會有人來找麻煩。她那時候只當他是惺惺作態,是偽善的圈套,從沒想過別的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下意識地搖頭,聲音發顫,連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什麼,“他怎麼會……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怎麼會特意改書給我看?你撒謊!你在騙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嘶喊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茶案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十三年的恨像是刻在骨血裡的烙印,怎麼可能輕易被一句話推翻?她寧願沈硯秋是在騙她,寧願高慕之還是那個十惡不赦的仇人,也比現在這樣——她所有的復仇都變成了一場荒謬的笑話,要好得多。

沈硯秋其實之前在高府書房裡,見過半張廢棄的書稿殘頁,上面正好是 “人品” 篇的修改稿,劃掉了 “以人論茶” 四個字,旁邊批註了 “茶自茶,人自人” 六個字,筆跡正是高慕之的。那殘頁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就是高慕之改書的鐵證。他後來還問過高府的老管家,才知道高慕之這半年來,幾乎天天都在書房改書稿,常常熬到後半夜,案頭堆的廢棄稿紙比人還高。“你以為他為什麼天天往你這茶樓跑?” 沈硯秋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聲音放輕了些,卻字字清晰,“他第一次來你這兒喝茶,聽見你說詔安口音,就猜到你是誰了。十三年前雲霧茶門的案子,他後來翻舊案卷宗,發現自己當年判錯了,是地方官員收了賄賂,構陷你爹私通外敵,他當時年輕氣盛,只看了呈上來的證據,沒細查,就把你們全家定了罪。”白姑娘猛地抬頭,眼裡的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都在抖:“你說什麼?”“他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裡。” 沈硯秋嘆了口氣,“他查了整整五年,才查到你在長沙開了這家茶樓。他不敢直接找你賠罪,怕你不肯原諒他,只能天天過來坐會兒,能多看你一眼,能確定你過得好,他心裡就好受點。那本《煎茶七訣》,他改了整整八個月,把以前所有苛責茶門出身、以人論茶的內容全刪了,新寫的全是茶道本心,無分出身。他本來打算改完了,就把書交給你,再親自去官府翻案,還你爹一個清白。”這些話他也是前天才從顧硯舟嘴裡知道的。顧硯舟說,高慕之死前一個月,跟他喝了一夜的酒,說了大半宿的胡話,翻來覆去就是“我對不起白家姑娘”“等書改完了,我這條命她要拿去便拿去”。那時候顧硯舟還不知道他說的是誰,現在全明白了。“他急著收回盜印本,不是怕壞了自己的名聲,是怕舊版本流出去,你要是看到了,更恨他。” 沈硯秋看著風爐裡還在跳動的炭火,聲音裡滿是唏噓,“他把正本給你,是想讓你看看,他真的知道錯了,他把以前那些錯的、傷過你的話,全改了。你燒的不是他的畢生心血,是他準備了十三年的賠罪禮。”

他看著白姑娘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可有些話,必須說透。風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竄出來,又很快落回灰裡。白姑娘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終於再也站不住,順著椅子腿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怎麼擦都擦不完。十三年的恨,十三年的籌謀,十三年的日日夜夜,她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殺了高慕之,讓他身敗名裂。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恨的那個人,早就知道錯了,默默改了書稿,默默賠了半年的罪,甚至早就打算好了把命給她。她燒了他準備的賠罪禮,殺了打算來賠罪的人。她報了仇,卻成了那個錯的人。“為什麼……為什麼不早說……” 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為什麼不親口告訴我?”“他怕你不肯聽。” 沈硯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遞了一塊帕子過去,“他說你這些年吃了太多苦,要是看見他,怕是連話都不肯說一句。他想著等書改完了,等你看到他的誠意,再慢慢跟你說。他還說,你做的詔安茶最地道,等案子翻了,他想請你回清茗派,當茶經的供奉。”這些話都是高慕之寫在日記裡的,沈硯秋昨天在高府書房的暗格裡找到那本日記,紙頁都翻得起了毛,裡面大半內容,寫的都是她。寫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裙子,很好看;寫她今天泡茶的時候笑了一下,比茶還香;寫她今天彈茶籽打走了無賴,性子還是和她爹一樣烈。白姑娘接過帕子,捂著臉,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這麼多年她從沒哭過,爹孃死的時候她沒哭,一路逃難要飯的時候她沒哭,被人欺負的時候她也沒哭,可現在,她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恨意、委屈、絕望、悔恨,全都混在眼淚裡,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沈硯秋沒說話,就站在旁邊等她哭。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去,暮色從窗欞裡漫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爐裡的炭火慢慢弱了下去,最後只剩一點暗紅的餘溫,像他們此刻沉到谷底的心。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白姑娘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卻慢慢鎮定了下來。她撐著地面站起身,走到風爐邊,看著裡面的灰燼,看了好久。“是我錯了。” 她輕輕說,聲音啞得厲害,“我殺了他,燒了他的心意,我活該下地獄。” 她抬起頭看著沈硯秋,眼神里一片死寂,“沈大人,你抓我走吧。我認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沈硯秋看著她,沉默了好久。他想起高慕之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若我死在她手裡,不必追究,是我欠她的。所有家產,一半捐給長沙的善堂,一半給她,就當我賠罪。”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遞給白姑娘:“你自己看。這是高大人的遺書,他早就寫好了。他說,要是他死了,不許任何人找你報仇。他還說,《煎茶七訣》的後半部分,他藏在嶽麓山的茶林裡,留給你的。”白姑娘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熟悉的筆跡——她看過高慕之寫的茶單,這筆跡她認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她心上。她看著看著,又掉下淚來,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我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的書。” 她把紙攥在手裡,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欠他一條命,我會還。但是我得先替他做完沒做完的事。”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卻透著一股決絕,“我要去官府翻案,還我爹清白,也還他一個公道。當年受賄構陷我爹的官員,還有參與這件事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等事情了了,我自然會去他墳前謝罪。”沈硯秋點了點頭:“我陪你去。冰人館本來就在查湖廣的陳年舊案,雲霧茶門的案子,我會親自督辦。”那天晚上,沈硯秋離開洗劍茶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長沙城的月亮升上來,灑在青石板路上,白得像霜。他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喝了一大口,酒液下肚,卻覺得比茶還苦。這案子查到最後,沒有兇手,也沒有贏家。兩個苦命人,隔著十三年的冤案,一個用命賠罪,一個用一輩子還債。後來案子翻得很順利,當年受賄的官員早已告老還鄉,鐵證如山,很快就定了罪,雲霧茶門的冤屈終於得以昭雪。白姑娘把高慕之的家產全捐了,只拿走了嶽麓山茶林裡藏的那半本《煎茶七訣》。她在白沙井邊繼續開著洗劍茶樓,還是賣詔安陳茶,只是茶單上多了一款“贖罪茶”,用的是高慕之最愛的嶽麓毛尖,煮茶的水,只取白沙井的頭泉。有人問她這款茶是什麼意思,她也不說,只是淡淡笑一下,端茶遞過去。只有沈硯秋知道,她每年清明,都會去高慕之的墳前,帶一壺自己泡的陳茶,坐一下午,說說話。沈硯秋後來離開了長沙,繼續去查別的案子。走的那天,他去洗劍茶樓喝了一壺茶,白姑娘親手泡的,味道比以前醇厚了不少。他問她以後打算怎麼辦,她看著窗外的白沙井,輕聲說:“等我把《煎茶七訣》補完,就去他墳前,燒給他。”風從窗子裡吹進來,帶著茶香,也帶著點白沙井的水汽。沈硯秋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有些債,得用一輩子去還。有些遺憾,永遠都補不回來。只是這長沙城的茶,往後喝著,總帶著點說不出的苦澀和餘溫,像那些藏在歲月裡的、遲了十三年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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