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梅鎮,春寒料峭,細雨如絲,把青石板路洗得發亮,泛起幽幽青光,彷彿一條蜿蜒的蛇悄無聲息地爬過鎮子。悅來客棧的招牌在簷角滴著水,晃得人眼暈,活像江湖人那點心思——飄忽不定,還帶點水汽,每一滴水珠落下,都似在敲打著誰的心事。客棧里人聲鼎沸,酒氣混著汗味、雨氣和蟋蟀罐裡的土腥氣,繚繞在樑柱之間。陝北雙煞趙大趙二正圍著一盆蟋蟀鬥得昏天黑地,趙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吼得震天響:“這蟋蟀比老子的刀還狠!看它那觸角,跟龍王的龍鬚似的!”趙二在旁接茬,咧嘴笑:“趙大,你這嘴比蟋蟀還毒,莫不是想把龍王的鬚子當糖豆嚼?”倆人笑得前仰後合,粗布衣衫上濺滿泥點,卻渾不在意,惹得隔壁桌几個青衣江湖客直翻白眼,低聲罵了句“土包子”。
角落裡,石驚寒縮在破蒲團上,像只淋溼的鵪鶉,手裡捏著個磨得發亮的蟋蟀罐,小聲嘀咕:“老夥計,今天你可得給我贏了,不然我明天就去賣糖葫蘆——賣糖葫蘆還比打鬥強,至少不傷筋動骨。”他手腕一抖,罐子裡的蟋蟀“鬥鬥”叫了兩聲,彷彿在應和,那聲音又尖又急,像是也在抱怨這潮溼的天氣。蘇凝一進門,裙襬就被門檻上的雨水打溼,她卻渾然不覺,只被這蟋蟀聲吸引,小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小兄弟,你玩啥呢?”
石驚寒抬頭,臉上沾了點泥,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透著幾分憨氣:“蟋蟀打架唄。江湖上最狠的不是刀光劍影,是蟋蟀的觸角——它說‘不打不成交’,比咱這客棧的醋還酸!”蘇凝噗嗤笑出聲,蹲下來湊近,髮梢幾乎碰到蟋蟀罐:“你這孩子真逗。那你知道赤龍玉嗎?聽說百年一開,能解百毒、增功力。”
“赤龍玉?”石驚寒一愣,撓頭,手指上還沾著蟋蟀罐旁的溼泥,“我以為是赤龍魚,能吃嗎?上次聽老伯說,赤龍洞裡有寶,百年一開,能解毒……”話沒說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趕緊捂嘴,但晚了,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慌張。
客棧裡瞬間炸鍋。鳳清瑤端坐主位,指節捏得發白,指尖冰涼,心口一緊——她三妹鳳清萍中了陰毒,已拖了半月,面色一日青過一日,若不取赤龍玉,怕是熬不過這春寒。她正要開口,卻見客棧角落的陝北雙煞趙大趙二猛地站起,趙大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赤龍玉?莫不是龍王的龍鱗?那得先抓條龍,再燉湯喝!”趙二在旁接話,笑得更大聲:“趙大,你這腦子比蟋蟀還短,龍鱗能燉湯?怕是得先拜拜龍王,求它借點鱗片!”
邢清寒(原名邢清標,江湖人稱“鐵面閻羅”)坐在角落陰影裡,臉沉得能擰出水來。他本想借機剷除鳳清瑤,奪走赤龍玉,此刻卻見這無名小輩竟道出秘聞,氣得手直抖,袖中鐵膽嘎嘎作響。他霍然起身,黑袍如夜鴉展翅,直撲石驚寒:“小子,你從哪聽來的?莫非是……”話音未落,雲海山莊莊主陸清雲慢悠悠踱步而出,一柄摺扇輕搖,笑得從容:“邢老,你這脾氣,比客棧的醋罈子還酸。莫不是想在梅鎮開打?這雨還沒下呢,先溼了鞋,多不吉利。”
邢清寒被擋下,臉漲得通紅,指著石驚寒,指尖微顫:“陸莊主,這小子……”
“他叫石驚寒,”陸清雲打斷,眼神如鷹,掃過石驚寒手中的蟋蟀罐,“玩蟋蟀的。江湖上,誰還沒個童心?再說了,赤龍玉百年一開,誰不說一聲?何必動刀動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有近處幾人可聞,“邢老,你這老骨頭,莫不是想當個‘赤龍玉’的活靶子?”
邢清寒氣得直跺腳,地板咚的一聲悶響,卻不好再動手。客棧裡眾人紛紛議論,聲音嗡嗡如蜂巢,鳳清瑤卻沒空管這些。她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聲音發緊,像繃緊的弓弦:“我三妹鳳清萍中了‘九幽陰毒’,已臥床半月。若不取赤龍玉,怕是……”她沒說完,眼圈一紅,卻硬是撐住,轉頭對蘇凝低聲道,“凝兒,備好行囊,今夜便留宿。”
話音未落,天色驟變。烏雲壓頂,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客棧簷角的水簾嘩啦啦響,活像老天爺在打鼓。石驚寒正想躲雨,被蘇凝一把拉住:“小兄弟,別淋著!”他慌忙往牆角躲,手忙腳亂間,腳下打滑,一個趔趄——卻見他身形輕巧一旋,竟似踏著水花飛了半步,衣袂飄然,險險避過簷角滴下的雨水。這手輕功,分明是“控鶴功”雛形!客棧里人看得一愣,鳳清瑤眼神微凝,陸清雲嘴角微揚,摺扇輕合。
“哎喲!”蘇凝驚叫一聲。原來石驚寒躲閃時,腳底一滑,竟踩碎了蘇凝的繡花鞋底。那鞋本是新做的,鞋面還繡著幾朵梅花,此刻被雨水泡得軟塌塌,鞋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了腳趾頭。她低頭一看,又氣又笑,臉頰飛紅:“這……這可怎麼好?”
石驚寒一愣,趕緊蹲下,手忙腳亂地想扶:“姑娘莫急!我賠你雙新鞋——不過我這身家,只夠買個草鞋,怕是……”他撓頭,一臉憨笑,雨水從髮梢滴落,“要不,我幫你把這破鞋縫上?我祖母教過,縫個鞋底,比打架還難。”
蘇凝噗嗤笑出聲,卻見他手忙腳亂,鞋底還沾著泥,忍不住道:“你這人,比蟋蟀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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