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攥著錦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織物紋路里。方才蘇鬱那句“沒什麼值得留戀”,像窗外刮進來的雪粒,猝不及防紮在心上,讓她後背的顫意藏不住了。
她仍沒回頭,聲音卻啞得發澀,混著帳外的風雪聲,輕得像嘆息,“留戀?這宮裡的留戀,不過是衛太醫跪雪地裡的傻氣,是你頂著罵名送來的一碗羹。這些情分太沉,我受不住,也不想再受了。”
蘇鬱站在榻邊,指尖的雪粒早化了,涼意卻順著指縫鑽進心裡。她望著端妃瘦削的後背,忽然放輕了語氣,沒了方才的冷硬,只剩點藏不住的無奈,“受不住也得受,不想受也得受。你以為死了就乾淨?衛太醫會記著你一輩子,吉祥得跟著你落個伺候不力的罪名,連我這趟雪地裡的奔波,都成了笑話。你的家人,你也不管了?宮妃自戕是大罪,餓死的也是自戕!”
她彎腰拿起榻邊快涼透的羹碗,用銀勺輕輕攪了攪,熱氣微弱地冒起來,“我從前當華妃時,從不懂什麼叫留餘地,得罪的人能從翊坤宮排到宮門口。可現在我懂了,這宮裡活著,不是為自己,是為那些肯為你跪雪,肯為你送羹的人。”
端妃的肩膀顫了顫,終於慢慢轉回頭。眼底還凝著淚,卻沒了方才的死寂,只剩點被說透的無措。
蘇鬱將羹碗遞到她面前,語氣軟了些,“喝了吧。不是為我,也不是為衛太醫,是為你自己。總得活著,才對得起那些沒白付的真心。”
端妃望著蘇鬱遞來的羹碗,她喉間滾了滾,眼底的淚終於墜下來,砸在錦毯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為我自己……”她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輕得像被風颳散,卻帶著點醒過來的怔忡,“我以為我早沒自己了,在這宮裡熬了這些年,早把自己熬成了延慶殿的擺設。”
蘇鬱沒說話,只將羹碗又往前遞了遞,指尖託著碗底,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讓那微弱的熱氣多了點暖意。吉祥忙上前一步,用帕子輕輕拭去端妃頰邊的淚,小聲勸,“娘娘,您不是擺設,您是奴婢的主子,是衛太醫記掛的人,也是……貴妃特意冒著雪來看的人。”
端妃垂眸望著羹碗裡的倒影,那裡面映著她泛紅的眼尾,也映著蘇鬱素色的衣袖。她忽然抬手,輕輕接過羹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竟比藥膏更能壓下心口的疼。
“我喝。”她舀了一勺羹,遞到唇邊時,手還微顫著,甜糯的蓮子滑進喉嚨,連帶著這些日子的苦,都淡了些,“只是……衛太醫那邊,你替我告訴他,別再跪了,我會好好喝藥。”
蘇鬱見她肯喝,眉峰的皺痕終於鬆了些,轉身望向窗外,“雪快停了,等會兒我讓人送些新炭來,再把翊坤宮那盆開得旺的紅梅挪兩株過來。你這殿裡,太素了。”
端妃小口喝著羹,望著蘇鬱的側影,忽然輕聲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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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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