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記官那帶著幾分審視與利用的“徵用”,如同在宋青原本就緊繃的心絃上,又加了一重無形的壓力。她不得不花費更多精力,在完成繁重體能訓練之餘,應付那些突如其來的文書雜務——清點某批即將報廢的箭矢數量,核對新兵名冊與糧餉發放記錄,甚至偶爾替其他文吏潦草不堪的彙報重新謄寫清楚。
她依舊小心翼翼地扮演著“粗通文墨”的角色,計算時故意放慢速度,偶爾“算錯”一兩次再“恍然大悟”地更正;謄寫時,字跡依舊保持那份刻意模仿的歪斜與笨拙,只是在不經意間,讓行文邏輯更通順些,頁面更整潔些。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讓她疲憊不堪,卻也讓她對軍營的運作細節,有了更微觀和深入的瞭解。
然而,軍營的主旋律,永遠是鐵與血。文化課的筆墨餘韻尚未完全散去,一項更貼近實戰、也更考驗心智與膽魄的任務,便落在了他們這些淬火期新兵的頭上——夜間巡邏哨。
不同於之前由老兵主導的邊境巡邏,此次的夜哨範圍就在新兵營周邊相對安全的區域,但完全由新兵組成的什隊獨立承擔,老兵只負責遠端監督與應急支援。這是檢驗他們數月訓練成果,尤其是夜間作戰與獨立應變能力的關鍵一環。
命令下達,氣氛頓時不同。白日的疲憊似乎被一種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情緒沖淡了些。就連一貫大大咧咧的王虎,在領取裝備——包括真正的制式腰刀和弓弩(箭矢為訓練用鈍頭)時,也收斂了嬉笑,反覆檢查著弓弦的鬆緊和刀刃的鋒銳。
楚凌風依舊沉默,但他除錯弓弩、檢查箭囊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獵手般的專注。他的目光偶爾掠過正在笨拙地繫緊皮甲束帶的宋青,在她那看似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文弱”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看不出情緒。
宋青的心也提了起來。夜間行動,視線受阻,感官被放大,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這不僅是能力的考驗,更是對她偽裝定力的極致挑戰。她必須比白天更加警惕,不能流露出任何屬於女子的習慣性恐懼或依賴。
他們這一隊被分配到的哨位,位於新兵營西側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負責警戒一條幹涸的河床及附近區域。什長是個經驗相對豐富些的老兵,但也只是簡單交代了巡邏路線、交接訊號和遇敵處置原則,便讓他們自行安排。
夜幕很快降臨,北境的夜空沒有云層遮掩,星月清冷的光輝灑落,勉強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輪廓。遠山近丘都化作了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夜風穿過枯草和岩石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了幾分陰森。
隊伍呈鬆散的戰鬥隊形,沉默地行進在預定路線上。每個人都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努力適應著這昏暗的光線。腳步聲被刻意放輕,呼吸也壓抑著。王虎和另一名體格魁梧的新兵作為尖兵,走在最前;楚凌風憑藉其出色的感官和反應,負責側翼警戒;宋青和李順等幾人則位於隊伍中段。
初始一段路,平安無事。只有不知名的夜梟偶爾啼叫,或是小獸被驚動,窸窣竄入草叢的聲音。但這份寂靜,反而更讓人心頭髮毛。
宋青緊握著手中冰涼的長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努力調整著呼吸,將聽覺和視覺運用到極致。她能聽到身旁李順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也能聽到前方王虎偶爾因踩到碎石發出的細微響動。她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兩側那些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陰影,任何一點不自然的輪廓或反光,都會讓她心中一凜。
就在這時,走在側前方的楚凌風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舉起右拳,示意隊伍停止。他微微側頭,耳朵動了動,目光銳利地投向左側一片黑黢黢的灌木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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