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餘黨，星晚加入忘塵殿？偏殿？那不就在他臥室隔壁嗎？！夜星晚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那份剛剛還演繹得恰到好處的驚悸與脆弱，如同被冰封的湖面，碎裂開來，露出了底下最真實、最純粹的驚駭。她猛地抬頭，那雙蓄著淚水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比面對蘇媚奪命一掌時，還要真切百倍的恐懼。搬進忘塵殿？這和把一隻貓關進全是水的籠子裡有什麼區別？不，這比那更糟。這是把一個絕世餓鬼，關進了天下糧倉，然後告訴她，不許吃飯。這算什麼？終身監禁外加精神折磨？她寧可去後山思過崖面壁，寧可去外門雜役處挑水，也絕不想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這個行走的“禁魔領域”旁邊！路朝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憐惜之色更濃。他以為，她是受寵若驚，是惶恐不安，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弟子，對即將入住宗門聖地這件事，感到的巨大沖擊。他完全沒往“她其實是怕我”這個方向去想。畢竟，他剛剛才救了她的命。他甚至主動將她反應過激的原因，歸結於他自己的疏忽。此刻，他只覺得自己的決定，英明且必要。“師尊……”夜星晚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弟子……弟子身份低微，怎敢叨擾您清修之地……清暉院，弟子住著便很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惶恐，又帶著幾分不願給師尊添麻煩的懂事。這是“蘇晚”該有的反應。路朝辭負手而立，月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清輝，讓他看起來愈發不像凡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清暉院的目標太明顯。”他淡淡開口，一句話便堵死了夜星晚所有的退路，“今日之事，不會是最後一次。你既是本座的弟子，你的安危，便不止是你一人的事。”言下之意，你若再出事，丟的是我路朝辭的臉。夜星晚的心，涼了半截。她知道，這事沒得商量了。這個男人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更改。她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那一片翻江倒海的絕望與怒火。罷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魔尊能屈能伸。不就是當凡人嗎？就當是提前體驗退休生活了。她咬著牙，在心裡安慰自己。……半個時辰後，夜星晚“被”搬家了。她幾乎沒什麼行李，幾件素色的衣衫，一個簡單的妝奩，還有那套她用慣了的茶具，由一名奉命而來的內門女弟子，用一個儲物袋便裝完了。當她跟在那名女弟子身後，踏入傳說中的忘塵殿時，一股精純、浩瀚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撲面而來。這裡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株草木，都浸潤在濃郁的靈氣之中，呼吸一口，都感覺四肢百骸舒泰通暢。對於任何一個修士而言，這裡都是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可對於此刻的夜星晚來說，這裡是全世界最頂級的酷刑現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靈氣，像溫柔的潮水，爭先恐後地想湧入她的經脈，修復她這具孱弱的身體。然而，另一股更加霸道、更加蠻橫的力量，源自於不遠處主殿的那個人，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將所有靈氣都隔絕在外。她就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被扔進了汪洋大海，卻被告知，一滴水都不能喝。這種感覺，讓她的牙根都開始發癢。忘塵殿的偏殿，佈置得清雅至極。上好的暖玉鋪地，窗邊擺著一架古樸的七絃琴，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空氣裡，還燃著一縷極淡的、有凝神靜氣之效的“定神香”。比她那清暉院，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夜星晚卻覺得，自己像是住進了一座用黃金和美玉打造的、華美絕倫的籠子。引路的弟子安頓好她之後，便恭敬地退下了。偌大的偏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夜星晚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便是一片雲海翻湧。不遠處，主殿的燈火依舊亮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偶爾會映在窗上。僅僅是隔著這麼一段距離，她都能感覺到那股無時無刻不在的壓制力。她試著調動了一下體內的力量，結果自然是……空空如也。她現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身體比普通人還虛弱的凡人。夜星晚面無表情地關上窗，走到床邊，一頭栽了進去，將臉深深埋進柔軟的雲錦被褥裡。無聲的咆哮，在心底炸開。路朝辭！我與你勢不兩立！就在她自暴自棄，思考著明天是不是該找點毛線來打發時間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帝尊，執法長老求見。”是守殿弟子的聲音。緊接著，路朝辭那清冷的聲音響起：“讓他進來。”夜星晚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執法長老？這麼晚了還來，定然是與今夜之事有關。她悄無聲息地翻了個身，從床上坐起，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了厚重的殿門上。雖然力量被封，但她作為魔尊的五感，依舊遠超常人。主殿內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帝尊，那兩名邪修已經招了。”是執法長老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他們是滅靈教影骨長老的部下，此次前來，的確是奉了影骨長老的命令，與蘇媚接頭，意圖對蘇晚師妹不利。”“影骨……”路朝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夜星晚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上次攻打玄天宗的邪修頭目之一，實力不俗，卻在她和路朝辭聯手之下，狼狽逃竄。“據他們交代，蘇媚告訴影骨，蘇晚師妹身上藏著能接近您那件上古信物的秘密……所以影骨才派人協助她，想將蘇晚師妹生擒，以此來要挾您。”執法長老繼續說道。夜星晚在門後，冷笑一聲。蘇媚這腦子，用來編故事倒是一流。只是，她是怎麼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的？難道是那次在秘境，她動用了魔氣？看來，蘇媚比她想象中，要更敏銳一些。“審問還得知，影骨帶著邪修餘黨，目前正藏匿於黑風山脈一帶。宗門的意思是，不能再任由這股勢力坐大，必須主動出擊，將其剿滅。故而，宗門決定，由弟子組成一支追查隊伍，前往黑風山脈，徹底清剿邪修餘黨。”“嗯。”路朝-辭應了一聲，似乎是在思索。門後的夜星晚，眼神卻驟然亮了起來。追查隊伍？前往黑風山脈？離開玄天宗？離開……忘塵殿？這簡直是天降甘霖！是她逃離這座華美牢籠的唯一機會！她必須抓住！執法長老又彙報了一些宗門佈防的細節，便告退了。主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夜星晚在門後，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她該如何開口？直接衝過去說“我要參加”？不行，太刻意了。一個剛剛被嚇得半死的“柔弱”女子，轉頭就要去剿匪，這不符合人設。她必須找一個合情合理，讓路朝辭無法拒絕的理由。有了。夜星晚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凌亂的衣衫，又刻意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更蒼白了幾分。她醞釀好情緒，這才推開偏殿的門，朝著主殿的方向，緩步走去。主殿的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隙。夜星晚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進去，只是怯生生地，帶著幾分猶豫，輕聲喚道：“師尊？”路朝辭正立於窗前，聞聲回頭。看到她站在門口，一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的模樣，他那雙深邃的鳳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何事？”“弟子……弟子方才，聽到了執法長老的話。”夜星晚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弟子……想請求師尊，允許弟子加入追查邪修的隊伍。”話音落下，主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三分。路朝辭的眉頭，蹙了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胡鬧。你傷勢未愈，修為又低，去做什麼？”“弟子知道自己修為淺薄，去了只會拖累大家。”夜星晚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和濃濃的愧疚，“可是師尊，蘇媚她……她本是我的堂姐，如今卻因我之故，墮入邪道，殘害同門。若不能親眼見她伏法，弟子寢食難安，日後必成心魔，於修行再無寸進。”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心魔之說，在修仙界並非虛言，是所有修士都極為忌憚的存在。路朝辭看著她那副自責到渾身發抖的模樣，眼中的不悅，稍稍散去了一些。但他依舊沒有鬆口。“即便如此，也輪不到你親自前往。待宗門將她擒回，自會交由你處置。”“不一樣的。”夜星晚猛地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股近乎偏執的火焰，“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因我而起，便該由我了結。而且……”她話鋒一轉，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蘇媚最恨的人是我。或許……弟子可以成為誘餌，引她現身。只要能將她和那些邪修一網打盡，弟子……萬死不辭。”萬死不辭。這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了路朝辭的心上。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她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就是這樣一具脆弱的身體裡，卻蘊藏著一股他都為之動容的堅韌與決絕。為了所謂的“責任”，為了了結“心魔”，她竟不惜以身為餌，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境地。這究竟是怎樣一種……令人心疼的執拗。路朝辭沉默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有些無法反駁她。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站在“理”上，站在一個有擔當、有道義的玄天宗弟子的立場上。拒絕她，倒顯得他這個做師尊的，不通情理了。許久之後，他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沉寂。“罷了。”夜星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只聽他繼續說道：“你既有此決心，為師也不便強行阻攔。只是，黑風山脈兇險異常，你此去……”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她，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看穿。夜星晚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是附加條件？還是派人監視？無論是哪一種，只要能離開這裡，她都認了！然而，路朝辭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聽他用一種不容商量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道：“為師，會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