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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復仇故事集_第9章 坤地順行(1)

金霄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審判庭。空氣凝滯如鉛,冰冷肅殺。穹頂高懸的國徽,在慘白刺目的無影燈照射下,反射著金屬的冷硬光澤,無聲地俯瞰著下方這方決定命運與生死的鬥獸場。旁聽席黑壓壓坐滿了人,卻死寂得如同墳場,唯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細微窸窣,如同無數條冰冷的蛇在暗中遊走。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陰沉如鐵,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金霄區冰冷的鋼鐵叢林,醞釀著一場遲來的審判之雨。

被告席上,趙霆早已不復昔日“乾天”霸主的半分威儀。一身昂貴的定製西裝皺巴巴地裹在他身上,像套在一個被抽空了骨頭的稻草人身上。頭髮凌亂灰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渾濁、渙散和一種瀕臨崩潰的巨大恐懼。他雙手死死摳著面前的木質圍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彷彿那是他僅存的救命稻草。當公訴人用冰冷平板的語調,念出那份由小白從“坎水之淵”深處掘出、染著他姑母林玉芬冤魂血淚的原始騙保檔案,以及後續一系列勾結王某、侵吞林氏、偽造文書、操縱P2P騙局的鐵證時,趙霆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反覆砸中,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喉結艱難地滾動,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綜上證據,足以證實被告人趙霆,犯合同詐騙罪、行賄罪、職務侵佔罪、金融詐騙罪…………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公訴人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趙霆搖搖欲墜的神經上,也敲打在旁聽席前排那個靜默如石的身影上。

林澤。他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坐在原告家屬席。背脊依舊挺直,卻不再有復仇之火的支撐,反而像一柄被時光磨去了所有鋒芒、斂入鞘中的古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穿過法庭肅殺的空間,落在被告席上那個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的仇寇身上。那目光裡,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滔天的恨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的……沉重的審視,如同看著一段行將腐朽的枯木,一段即將被徹底掃入歷史垃圾堆的……汙穢殘渣。

“被告人趙霆,你對上述指控及證據,是否有異議?是否認罪?” 審判長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鐘,在死寂的法庭內迴盪。

趙霆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他從頭澆到腳!他猛地抬起頭,渾濁渙散的目光掃過審判長冰冷的臉,掃過公訴人手中那疊足以將他打入地獄的鐵證,最終……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死死地、帶著一種絕望的、近乎癲狂的乞求,釘在了旁聽席前排——林澤的臉上!

“林……林世侄!!” 趙霆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破裂,帶著哭腔和一種徹底崩潰的哀嚎!他竟不顧法庭威嚴,雙手猛地鬆開圍欄,身體向前撲出,幾乎要翻過那道象徵身份與罪孽的木質隔欄!法警立刻上前,強行按住了他劇烈掙扎的身體。

“林世侄!你聽我說!!” 趙霆被法警死死按住肩膀,卻依舊拼命掙扎著,伸長脖子,涕淚橫流地朝著林澤的方向嘶喊,精心維持了一輩子的體面與城府在死亡的恐懼面前碎成了齏粉!“是我爹!都是那個老畜牲!是他!是他造的孽!是他推的你姑母!是他騙的保!跟我沒關係!沒關係啊!!” 他聲音淒厲,如同夜梟啼血,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恐懼和推卸責任的瘋狂!“我接手趙家的時候……那攤子早就爛透了!我不那樣做……不那樣做……趙家就完了!王家……王某那條老狗!他逼我!他用批文卡我!用我爹的把柄勒索我!我不跟他勾結……我……我就得死!就得身敗名裂啊!!”

他語無倫次,口水混合著眼淚鼻涕,糊滿了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西裝領口在掙扎中被扯開,露出裡面同樣被汗水浸透的昂貴襯衫,狼狽不堪。他死死盯著林澤,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卑微到塵埃裡的、搖尾乞憐般的哀告:“世侄!看在你姑母的份上!看在……看在我們兩家……也曾沾親帶故的份上!放我一條生路!求求你!跟法官說!我……我賠償!我傾家蕩產賠償你林家!我把趙氏……趙氏都給你!只求你……只求你給我一條活路!!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坐到死啊!!坤卦有云……厚德載物!你……你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他竟搬出了坤卦,試圖用這承載萬物的“厚德”之名,為自己乞求一線生機!那副搖尾乞憐、將一切罪責推給死去的父親和王某的醜態,將他骨子裡最卑劣、最懦弱的靈魂暴露無遺。

法庭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趙霆這突如其來的、徹底崩潰的醜態驚呆了。旁聽席上響起壓抑不住的、鄙夷的竊竊私語。王某的律師臉色鐵青,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底下。法警加大了鉗制的力度。

林澤依舊端坐著,平靜地看著被告席上那場歇斯底里的鬧劇。趙霆的哭嚎、推諉、哀求……如同骯髒的汙水,潑灑在肅穆的法庭之上。然而,林澤的心中,卻如同老道靜室裡那盞熄滅的油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坤卦?厚德?饒恕?當趙霆為了掩蓋父輩的血腥發家史,為了鞏固他那沾滿銅臭與罪惡的“乾天”霸業,毫不猶豫地將毒手伸向林家,將他的父母逼上絕路時……他可曾想過“厚德”?可曾想過“饒恕”?那柄懸在林家頭頂的、名為“貪慾”的利刃,又何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遲疑?

就在這時,證人席側後方,一道纖細的身影,被法警引導著,緩緩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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