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闕,巍巍乎壓覆八荒。夜漏將盡,宮門次第洞開,百官魚貫而入。深衣玄黑,玉組鏗鏘,依爵秩高低,于丹墀下分班肅立。銅鶴香爐吐納青煙,纏繞蟠龍金柱,卻驅不散廷堂間那無形的肅殺。
侍中梁蔚,年近而立,立於中階。其人清癯,目光如炬,正是縱橫術浸淫日久養出的銳氣。值此秦並六合、宇內初定之時,陛下廣納降臣,以安天下。梁蔚出班,持白玉笏板,朗聲進言:“陛下威加海內,德服四夷。今趙地初附,其貴胄惶惶,如驚弓之鳥。臣聞:‘連橫以破縱,交遠而制近。’當以厚爵顯位羈縻其首,示陛下仁德,使其心歸附,則趙地可安,餘燼難燃。”
其言切中肯綮,條理分明。始皇帝高踞御座,冕旒垂珠,雖龍顏隱於十二旒後,那微微頷首之態,已是莫大嘉許。廷堂之上,一片低微的附和讚許之聲。
然一人目光如冰,直刺梁蔚脊背。廷尉趙大人,獬豸冠下,面色陰沉如鐵。梁蔚之才,陛下之贊,皆如芒刺在背。待梁蔚禮畢歸班,趙大人手捧一卷帛書,越眾而出,聲震殿宇:“陛下!臣有本啟奏!郎中梁蔚,其心叵測,實乃國之大蠹!”
滿殿死寂。趙大人戟指梁蔚,字字如刀:“臣得密報,梁蔚暗通楚國餘孽!此有書信為憑,言及荊軻壯士刺秦之憾事,更欲效法,行大逆之舉!” 他抖開帛書,其上一枚血色楚鳳紋印,觸目驚心。荊軻之名一齣,陛下御座之上氣息驟冷,滿殿百官,無不股慄。
梁蔚心頭劇震,面上卻沉靜如水。他知此乃構陷,趙大人嫉恨久矣,必是偽造。他再出班,持笏躬身:“陛下明鑑!此印信粗陋,紋路呆滯,顯系偽造。趙大人所言‘效法荊軻’,更是無稽之談!臣昔日獻策,使趙國貴胄歸心咸陽,此乃‘連橫’之術,破山東諸國合縱之謀,人所共知。趙大人以此構陷,豈非自證其誣?此等栽贓伎倆,欲亂我大秦朝堂,其心可誅!” 他目光灼灼,環視群臣,“敢問趙大人,既言密報,密報者何人?既得書信,書信自何處截獲?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何以取信於陛下與諸公?”
梁蔚辯才滔滔,直指要害。殿中氣氛微妙,已有大臣面露疑色。趙大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厲聲喝道:“梁蔚!休逞口舌之利!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狡辯!陛下!此獠巧言令色,惑亂朝綱,正合其縱橫家‘妖言惑眾’之本色!請陛下明斷,將此逆賊交廷尉府,依律徹查!”
始皇帝沉默如淵,冕旒珠玉輕顫,終是緩緩吐出一字:“準。”
梁蔚如墜冰窟。法網之下,縱有蘇張之舌,亦難敵權勢之威。兩名虎賁甲士如狼似虎上前,剝其官服,奪其冠笏,將他雙臂反剪,推搡著押出那金碧輝煌卻冷酷如鐵的咸陽宮。
廷尉府,陰森遠勝宮闕。玄色牆壁吸盡天光,唯餘壁上青銅刑具,映著幽暗燈火,泛著瘮人的寒芒。梁蔚被強按跪於冰冷石地。廷尉趙大人端坐案後,獬豸冠在陰影中更顯猙獰。數名廷吏肅立兩旁,面如生鐵。
“罪人梁蔚!” 一名廷吏展開竹簡,聲音平板無波,宣讀判決:“查,郎中梁蔚,私通楚逆,圖謀不軌,證據確鑿。依我大秦《法經》,‘謀叛者,腰斬,棄市,家產沒官,父母、妻子、同產(兄弟)無少長皆棄市’,是為連坐!今判:梁蔚父母、幼弟,處以車裂之刑!梁蔚本人,削去士籍,黥面,發配北疆長城戍所,終身苦役!”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在梁蔚心上。車裂!父母幼弟!他目眥欲裂,掙扎欲起:“趙高!奸賊!構陷忠良,殘害無辜!此仇不共戴天!” 枷鎖碰撞,錚然作響。
趙大人冷笑起身,踱至梁蔚面前,俯視這階下囚:“忠良?縱橫之術,不過搖唇鼓舌,攪弄風雲的邪說!陛下‘焚詩書,坑術士’,正為滌盪爾等妖言!說!你私藏的那些蘇秦、張儀的禁書竹簡,在何處?”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焚書坑儒的凜冽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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