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三十年,三月初九,寅時末,天津衛,津門工地。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海風帶著鹹腥與尚未散盡的寒意,呼嘯著掠過這片已然面貌大變的土地。丙字三號庫的廢墟早已被清理乾淨,原地矗立起的是一座更加堅固、佔地更廣的新倉庫。牆體下半部用新燒的青磚砌就,上半部則是厚厚的夯土夾著碎石,外抹一層剛剛試驗成功的“永曆水泥”粗砂漿,牆面還預留了通風孔和排水槽。倉庫頂部不再只是油氈,而是架起了粗大的木樑,鋪上了雙層厚木板,再覆以特製的防火泥灰。庫門換成了包鐵的雙扇木門,配有沉重的橫閂和銅鎖。庫外,新挖了環形排水溝,溝邊插著“嚴禁煙火”的木牌。四名全身披掛、手持“永曆二式”燧發銃的京營兵丁,釘子般立在庫門兩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陰影——他們是新組建的“工兵護衛隊”成員,與普通民夫守衛徹底分開,直接向“路邊督察司”派駐的監理官負責。
然而,工地的心臟,此刻不在那座固若金湯的新倉庫,而在其東北方約一里外,那片被稱為“甲字試驗段”的路基工地上。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周遭尚未完全甦醒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數十盞特製的防風玻璃汽燈高挑在木杆上,將方圓百丈照得亮如白晝。燈光下,數百名民夫和工匠,如同忙碌的工蟻,在監工和匠頭的指揮下,進行著路基成型的最後衝刺。
陳永邦就站在這片光明的中心。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官袍,外罩的貂皮大氅下襬沾滿了泥點,官帽不知丟在了何處,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著灰白相間的頭髮。連續多日幾乎不眠不休的督工,讓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亮光,死死盯著眼前正在進行的作業。
在他面前,是一段長約三十丈、寬約一丈五尺、已經初步碾壓平整的黃土路基。此刻,數十名民夫正喊著號子,用特製的大木夯,喊著整齊的節奏,“嗨喲!嗨喲!”地將路基再次夯實。旁邊,另一隊人則用獨輪車,將攪拌好的灰黑色“混凝土”漿料,從遠處新設的攪拌工棚源源不斷運來,傾倒在夯實的路基表面。更有匠人手持木刮板,快速將混凝土攤平、抹勻,控制著厚度。
“停!”陳永邦忽然喝道,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他幾步走到剛剛攤鋪好的一片混凝土前,不顧泥濘,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表面,又撿起一小塊凝結的邊角料,用力捏了捏。“李鐵柱!過來!”
同樣眼窩發青、但精神亢奮的李鐵柱小跑過來:“陳大人?”
“這批次的水泥,凝結速度是不是比昨日那批快了些?你看這邊緣,已經開始發硬了。加水比例可嚴格按新方子來的?”陳永邦眉頭緊鎖。水泥的成功固然是喜訊,但大規模現場應用,尤其是低溫環境下,任何細微的引數變化都可能導致強度不均或開裂。
李鐵柱連忙也摸了摸,又看了看旁邊水桶裡用於調節的刻線:“回大人,加水是嚴格按方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攪拌時間也夠。凝結快……或許是今日凌晨氣溫比昨日同時辰略低,且風力小了些,水分蒸發慢反促使初凝略快?或是這批出窯的水泥活性略高?下官這就去查記錄,調整後續批次的養護預案。”
“不是‘或許’!要確切!”陳永邦站起身,語氣嚴厲,“這三十丈試驗段,是未來千里鐵軌的樣板,更是給朝堂、給陛下、給那些暗處窺伺者看的!不容有失!每一寸的強度、平整度,都要記錄在案,可追溯!養護的草蓆、麻布可備足了?炭盆呢?夜間值守看護的人手,安排雙倍!”
“是!下官明白!”李鐵柱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安排。
陳永邦又走向旁邊一處正在綁紮鋼筋的作業面。這裡,十餘名從遵化鐵場緊急調來的鐵匠,正按照格物院新發的圖樣,將粗糙的熟鐵條彎折、捆紮成網格狀,然後小心地放入已經支好部分木模板的路基溝槽中。這是“鋼筋混凝土”道床的試驗部分,旨在進一步增強關鍵部位(如未來橋涵連線處)的承重和抗變形能力。
“綁紮要緊,間距要勻!鐵條表面的鏽務必除淨!”陳永邦檢查著,不時用手拉扯一下鐵絲結,“澆築時,要確保混凝土能完全包裹鐵條,不得有空洞!這些都是錢,是時間,更是成敗的關鍵!”
。證保忙連頭匠”!得省們的小,心放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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