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毫無徵兆地,天際滾過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突然,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揮出的利劍,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囚院照得亮如白晝。幾乎在閃電亮起的剎那,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霹靂,在頭頂轟然炸響!
“護駕——!盾陣!快!護住父王!!”
長期處於高度緊張和壓抑狀態的朱高煦,被這突如其來的、宛如戰場炮火的巨響徹底激發了本能。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從地鋪上一躍而起,雙目赤紅,想也不想便朝著牆角猛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雙臂虛張,彷彿正擎著一面無形的巨盾,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要將某個看不見的威脅擋在身後。
然而,他雙手觸及的,不是冰冷的盾牌,也不是戰友溫熱的脊背,而是牆壁上溼滑、黏膩、散發著土腥味的厚厚青苔。冰涼的觸感,以及那瀰漫在鼻尖的、與戰場硝煙截然不同的腐朽氣息,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保持著那個可笑的、護衛的姿態,一動不動。
雷聲漸遠,雨點噼裡啪啦地落了下來,越來越大,很快織成一道雨幕。藉著偶爾劃過的閃電之光,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牆角那個平日裡用來接雨水洗漱的破舊銅盆。盆中積聚的雨水,倒映出一張扭曲、模糊的臉。那張臉,曾經意氣風發,稜角分明,如今卻寫滿了憔悴與滄桑。鬢角處,幾縷刺眼的白髮,在電光下無所遁形。他,朱高煦,未及弱冠,竟已早生華髮!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牆壁。就在他剛才撲過去的那面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那是他用了無數個夜晚,用碎石、用瓷片,甚至用指甲,生生刻上去的一支曲譜。旁邊還有潦草卻遒勁的字跡註釋——《破陣樂》。這是他十四歲那年,燕王朱棣壽辰,他親自譜曲、編舞,在北平燕王府大殿之上,與數百健兒一同演練,為父王賀壽的武舞之樂!那曾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豪情萬丈!如今,這記錄著昔日榮光的曲譜,卻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牢之中,被雨水沖刷,被青苔侵蝕,如同他本人一樣,正在慢慢地腐爛、湮滅。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破曉前的溼冷和槐花腐爛後更加濃郁的甜腥氣。負責清晨換崗的守衛,提著燈籠例行檢查時,驚訝地發現囚犯朱高煦並未像往常一樣或坐或臥,而是蹲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背對著院門,不知在搗鼓什麼。
守衛警惕地靠近幾步,藉著燈籠的光暈,看清了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朱高煦竟然將自己身上的灰色囚衣撕扯開了,撕成了一條條粗細不等的布條,此刻,他正用這些布條,將幾根挑選出來的、較為粗壯堅韌的槐樹枝,死死地捆紮在一起!那形狀,那手法,分明是在製作一張簡陋卻結構分明的弓!
而在朱高煦腳邊的溼泥地上,用樹枝清晰地劃刻著幾行詩句。守衛識字不多,但也能勉強認出幾個字。那詩句墨跡(其實是水痕)未乾,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冷光:
“鐵甲尤沾塞上雪,高牆怎鎖淮南春。”
字裡行間,那不甘被困的桀驁,那對北地風雪和崢嶸歲月的深切懷念,以及那看似認命實則暗藏洶湧的反抗之意,撲面而來!
守衛不敢怠慢,立刻將所見所聞,詳細報給了皇城司僉事。僉事聞報,面色凝重,快步返回值房,鋪開紙筆,略一沉吟,便寫下了一份加急密報。密報被裝入防水的油布袋中,由快馬帶著,在天亮時分,迅速離開了鳳陽高牆,沿著皇陵前那條空曠的神道,向著南京方向疾馳而去。
密報上,只有簡練而分量沉重的十六個字:
”。張待弦新,折未弓舊。利尚爪齒,白已鬚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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