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像一簇滾燙的火星子,猝不及防地燎過心頭,灼得李宇文胸腔狠狠一跳。虎賁衛是他從屍山血海裡一手拉扯出來的親軍,軍紀嚴整得能戳出寒光,戰力更是橫掃北疆、無雙無對。霍雲廷那小子,更是沉穩得像塊萬年玄鐵,胸藏百萬兵甲的帥才,有他鎮守落霞關,那道邊關鐵隘,定能固若金湯,任他千軍萬馬來攻,也休想啃下一塊磚來。
可念頭剛落,另一重沉甸甸的顧慮便如巨石壓頂,瞬間沉了他的心頭。霍雲廷一走,冀州節度使的位置,便是個明晃晃的空殼子。冀州是什麼地方?那是中原腹地的糧倉錢袋,物產豐饒得流油,偏偏此刻兵力空虛得像篩子。節度使缺位,無異於將一扇千斤重的大門敞開,那些盤踞在暗處的豺狼野心家,怕是早就嗅著了腥味,一旦得知訊息,定會如餓虎撲食般蜂擁而來。屆時中原腹地亂作一團,縱使落霞關守得再穩,也是枉然——後院都燒穿了,守著前門又有何用?
一邊是邊關重鎮的生死安危,一邊是中原腹地的穩固根基;一邊是降兵蠢蠢欲動的滔天隱患,一邊是自己捨不得放手的肱骨之臣。李宇文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亂麻,千頭萬緒纏來繞去,勒得他胸悶氣短,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一股氣血翻湧而上,險些衝得他眼前發黑。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踱到窗前,一把推開那扇雕著盤龍的木窗——凜冽的夜風裹著關外的沙塵,如刀子般劈面而來,吹得他身上玄色披風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卻吹不散眉宇間那團化不開的鬱結,反倒讓那股煩躁,愈發沉了。
夜空中,一彎殘月如鉤,懸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輝冷冽得像淬了冰的劍鋒,灑在地上,鋪了一層慘白的霜。李宇文凝望著那輪殘月,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窗欞上凸起的木刺,尖銳的木刺深深扎進指腹,傳來一陣細密的疼,他卻渾然不覺。換,還是不換?兩個念頭在他腦海裡殺紅了眼,刀光劍影,寸步不讓,直攪得他心神俱裂,難解難分。
就在這時,一道靈光驟然劃破混沌的思緒,如同流星墜夜,剎那間照亮了他渾濁的眼底,連帶著眉宇間的愁雲,都散了大半。
“王二柱!”
李宇文猛地一掌拍在窗欞上,力道之重,震得窗紙簌簌發抖,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愁雲慘霧,竟在這一聲斷喝裡,散了個乾淨。
王二柱這個人,性子忠厚老實得像塊鑿不開的頑石,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才,更不會開疆拓土的雄略,卻勝在心思細得像篩子,辦事更是穩當可靠,滴水不漏。讓他暫時兼任轉運使與節度使兩職,雖不能指望他建功立業,卻足以守成——守住冀州這方糧倉,將眼下的亂局穩穩托住,便已是天大的功勞。
“對,就這麼辦!”
李宇文長舒一口氣,胸中那股憋悶盡數散去,轉身快步走回案前。他伸手抓起那支紫毫狼毫筆,在硯臺中狠狠一蘸,飽蘸濃墨的筆尖落在雪白雪白的信箋上,墨跡淋漓,筆走龍蛇,帶著一股破雲而出的利落。
換防的計劃、兵力的調配、官職的任免,他寫得字字懇切,句句斟酌。他太瞭解霍雲廷了,那小子在冀州經營了五年,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刻進了骨子裡,驟然調離,心中難免有不捨,更有不甘。唯有將其中的利害關係剖白得明明白白,將天下安危的重擔擺在他面前,才能讓這位心腹大將心甘情願,奔赴那風沙漫天的落霞關。
寫罷,李宇文擲筆於案,提起信箋,湊到跳動的燭火旁輕輕晃動。橘紅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空氣,帶起一縷溫熱的風,拂過信箋上未乾的墨跡,暈開一圈淡淡的墨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字跡,直到墨色徹底乾透,不再暈染,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箋折成方勝的模樣,放入一個燙金的錦緞信封中,用紅繩細細繫好,打了個結實的死結——這結裡,繫著的是中原萬里的安穩。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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