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邊,秦舒婷屏息凝神,手中一方浸過溫水的軟巾,早已備好,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熨帖著她同樣微涼的指尖。她靠近,動作輕柔得如同拂過花瓣的蝶翼,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場易碎的安寧。她細細地為他拭去汗水,指尖無意間掠過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觸感冰涼,如同觸碰到了冬日裡最堅硬的玉石,讓她的心也跟著猛地一緊,一股酸澀瞬間湧上鼻尖。白婉竹則靜坐在床尾的矮凳上,一手下意識地、溫柔地護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孕育著新生命,是此刻絕望中唯一的光亮。
另一隻手則緊緊攥著秦舒婷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她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目光,片刻不曾從李宇文身上移開,如同最精準的工匠,審視著每一道細微的裂痕,試圖從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睫毛的輕顫中,解讀出生命復甦的密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無聲的交匯裡,有同樣揪心的痛楚,如同兩根琴絃被同一根利箭穿透,也有一絲悄然滋長、微弱卻堅韌的希望——他能如此沉心入定,這本身,便是好轉的徵兆,是穿透厚重雲層的第一縷微光。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窗外的日頭已悄然西斜,將斑駁的樹影拉得細長,如同老人佈滿皺紋的手,在窗紙上輕輕搖曳,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終於,李宇文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氤氳熱氣漸漸收攏,如同倦鳥歸巢,盡數沒入他瘦削的身體。他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那氣息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淤血與藥草混合的腥氣,彷彿將體內積壓了數日的汙濁與陰霾,盡數吐出。他睜開眼,眸中雖仍有疲憊的暗影,如同被雨水沖刷過的夜空,卻不再是一片虛弱的空茫,多了幾分清冽的神采,如同穿透雲層的晨光,雖微弱,卻堅定。
“感覺如何?”白婉竹立刻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彷彿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唯恐一絲重音便會將其震碎。
李宇文試著動了動肩膀,牽動傷處,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襲來,讓他微微蹙眉,倒吸一口涼氣。但那種源自臟腑深處的、令人絕望的虛弱鈍痛,確實減輕了許多,如同被巨石壓住的胸腔,終於有了一絲可以喘息的縫隙。九陽真氣至陽至純,對修復經脈損傷確有奇效,只是這過程,無異於刮骨療毒,將斷裂的脈絡重新接續,將淤塞的暗傷一寸寸沖刷開來,每一分恢復,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痛楚。“好多了。”他聲音沙啞,如同砂紙磨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力度,如同枯木深處萌發的新芽。他看向一旁靜候的軍醫,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更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肯定。
軍醫上前一步,拱手行禮,神色卻依舊凝重,並無輕鬆之色,如同揹負著千斤重擔:“王爺內力精純,方能將藥力化用至此,實乃萬幸。只是經脈之傷,如同名貴的瓷器有了裂痕,縱有良工巧匠修補,亦需時日溫養,切忌妄動真氣,尤忌情緒大悲大怒,否則前功盡棄,再難挽回。”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我明白。”李宇文點頭,目光轉向兩位女子,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絲歉意與安撫,彷彿怕驚擾了她們剛剛燃起的希望,“這些日子,讓你們受怕了。”他的目光在她們憔悴的面容上流連,心中湧起無限的愧疚與憐惜。他知道,自己昏迷的這些天,她們承受了怎樣的煎熬,那無聲的淚水,那緊鎖的眉頭,都是為他而生。
秦舒婷的眼圈瞬間又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著,用力搖頭,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只要你沒事……只要你還在……”話未說完,便被洶湧的淚水堵住,所有的擔憂、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珠,無聲滑落。
白婉竹握住她的手,給予她力量,也給自己力量。她看向李宇文,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在為他,也為這個小小的天地立下不可動搖的規矩:“我和舒婷姐姐商議了,你這一個月,哪兒也不許去,什麼也不許想,就在這院裡,好好養傷。我們……和孩子,都守著你。”她的話語,如同磐石,沉穩而有力,帶著新生命賦予的勇氣與責任。
李宇文微笑著點頭,那笑容雖淡,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融化了兩位女子心中積壓的冰霜,讓她們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實處。
接下來的日子,這座與世隔絕的偏院,成了他們小小的、完整的天地,一個與外界風暴隔絕的避風港。
李宇文的生活被簡化為三個步驟:服藥、打坐、安寢。藥,是軍醫精心調配,佐以各種珍貴藥材,一日三次,從不間斷,那濃黑的藥汁,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甘甜,是他續命療傷的根基,每一口嚥下,都帶著對生的渴望。打坐,是每日耗時最久、也最痛苦的事。他需以九陽真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寸寸、一絲絲地浸潤那些斷裂、淤塞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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