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州用竹刀剖開案上的竹簡,泛黃的竹片裡露出幾行褪色的墨跡。“你看這些夷文。”他將竹簡推給蘇臨州,指尖劃過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這是南中夷人刻的盟約,建興三年(225年)諸葛亮平南中時立的。上面寫著‘漢夷互不相犯,鹽鐵等價交易,秋糧各取其半’。可我在南中找到的另一塊碑,景耀二年(259年)刻的,上面只剩‘夷人歲貢硃砂三千斤、犀角五十對’,提都沒提朝廷該給什麼。”
蘇臨州剛用艾草燻過卷宗上的黴斑,聞言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灰絮。“姜維在沓中屯田,把南中當成了提款機。”他從行囊裡掏出一卷布帛,展開時能看見上面用硃砂畫的地圖,“去年我跟著夷人嚮導走了趟瀘水,見沿岸的鹽井全被荊州籍校尉佔了,夷人要吃鹽,得用三倍的糧食去換。有個老夷人跟我說,諸葛亮在時,鹽井是‘漢夷共煮’,現在卻成了‘漢佔夷看’——這哪裡是治理,分明是劫掠。”
沈硯州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你再看這份軍報。”他抽出一份邊角燒焦的竹簡,“景耀五年(262年)姜維北伐,圍攻洮陽時缺糧,竟讓人去搶了羌人的牛羊。羌人本來是幫蜀漢的,這下倒戈相向,引著魏軍抄了姜維的後路。報信的校尉在軍報裡寫‘羌人反覆無常’,可他沒寫,前一年朝廷答應給羌人的鐵器,至今還堆在成都府庫裡,被荊州將領拿去打了私兵的鎧甲。”
蘇臨州捏著布帛的手微微發顫,地圖上標註的“漢夷分界”被硃砂描得越來越粗,像一道滲血的傷口。“昨天我去查了府庫的出入賬,”他聲音壓得很低,“景耀年間,南中每年進貢的金、銀、漆,有六成沒進國庫,而是直接送進了荊州籍大臣的私宅。諸葛瞻的兒子諸葛尚,才十五歲就有了三座鹽井,全是南中夷人‘獻’的——這些事,劉禪難道真不知道?”
“他怎麼會不知道?”沈硯州起身時帶倒了案邊的銅燈,燈油潑在地上,映出兩人沉默的影子,“去年正月朝會,益州刺史張翼當著滿朝文武說‘南中怨聲載道,若不減免貢賦,恐生大變’,結果被諸葛瞻斥為‘危言聳聽’。劉禪就坐在龍椅上,只說了句‘丞相之子所言有理’。你說他是昏庸,還是故意裝糊塗?”
蘇臨州忽然想起在綿竹見到的景象:諸葛瞻戰死的地方,至今還能撿到鏽蝕的箭鏃,而附近的百姓說,當時諸葛瞻的親兵裡,荊州籍士兵佔了八成,益州士兵多是被強徵來的,開戰前就跑了一半。“其實從諸葛亮開始,就埋下了偏心的根。”他撿起一根掉落的竹簡,上面刻著諸葛亮南征時的軍令,“‘凡荊州兵犯法,杖二十;益州兵犯法,杖五十’——連軍法都分親疏,還談什麼上下一心?”
“最荒唐的是戶籍。”沈硯州從卷宗堆裡翻出一本布制戶籍冊,封皮上繡著“蜀郡”二字,“景耀三年(260年)的戶籍,荊州移民的‘客籍’被單獨列出,註明‘免役三年’;益州人的‘土著籍’卻寫著‘歲役三月,戰時隨叫隨到’。有個成都縣的小吏跟我說,他爺爺是跟著劉備入蜀的荊州兵,到他這代還能享受‘免役’,而隔壁益州老王家,三代人都在服徭役,兒子剛十五就被拉去守江油了。”
蘇臨州將布帛地圖疊起,指尖在“陰平道”三個字上頓了頓。“鄧艾能偷渡陰平,不是因為路好走,是因為守將馬邈根本沒設防。”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馬邈是益州人,他爹當年隨諸葛亮北伐戰死,朝廷答應給他家‘襲爵’,結果拖了十年都沒兌現,反而把他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鄧艾來時,他手下計程車兵多是益州人,一鬨而散——你說他們是逃兵,還是早就不想替荊州人賣命了?”
沈硯州忽然從懷裡掏出半塊餅,餅上還帶著黴點。“這是我從江油城廢墟里撿的。”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苦澀的味道漫開來,“馬邈的糧倉裡,發黴的陳糧堆了半城,可士兵卻在吃野菜。而成都的荊州將領府裡,光是釀酒的糧食就夠江油守兵吃半年。”他將剩下的餅扔在案上,“你說蜀漢亡於鄧艾、鍾會?我看是亡於這半塊發黴的餅——當士兵連飽飯都吃不上,而將領還在揮霍時,誰還會為這朝廷拼命?”
蘇臨州拿起那半塊餅,忽然想起在南中聽到的夷歌:“瀘水東,漢兵兇,奪我鹽,搶我銅;瀘水西,夷人啼,願曹魏,換天日。”他將餅放回案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其實從一開始,蜀漢的賬本就沒算對。他們算的是土地、糧食、兵甲,卻沒算人心——荊州人的心、益州人的心、夷人的的心,這本賬一旦虧空,再厚的家底也填不滿。”
沈硯州望著漸明的天色,案上的卷宗在晨光裡顯出斑駁的字跡,像一張張哭喪的臉。“昨天我去武侯祠,見有人在諸葛亮塑像前燒紙,說‘若丞相在,斷不會如此’。”他忽然笑了,“可諸葛亮在時,不也讓荊州人當太守,益州人做小吏嗎?他只是比後人更會粉飾罷了。”
蘇臨州站起身,將那些竹簡、布帛、戶籍冊一一收好,放進一個沉重的木箱裡。“這些東西,該讓後人看看。”他扣上箱鎖時,聲音格外清晰,“讓他們知道,所謂亡國,從來不是城破的那一刻,而是當有人把‘我們’和‘他們’刻進骨頭裡,當賬本上的數字蓋過了活生生的人,這天,就早就該變了。”
晨光漫過窗欞,照在木箱上,鎖釦的銅鏽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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