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西的張府青磚黛瓦,飛簷上的銅鈴被晨露浸得發亮。沈硯之站在刻著“漢尚書令”字樣的門楣下,望著門環上盤著的鎏金螭龍——這是章武年間劉備親賜的規制,如今龍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沈先生,蘇大人,裡面請。”管家老張頭佝僂著身子引路,青布長衫上打了塊補丁,與府邸的氣派格格不入。穿過三進院落,正廳門前的石階上擺著兩盆罕見的海石榴,花瓣上還沾著夜露,老張頭說:“這是當年從洛陽移來的,老爺說,見花如見故土。”
正廳裡,前司徒張裔的兒子張阜正臨帖,宣紙上“還於舊都”四個字力透紙背。見客來,他放下狼毫,指著牆上的《洛都風物圖》:“先祖隨先主入蜀時,帶了這幅圖。那時總想著,用不了十年就能回去,沒想到,這圖都泛黃了,還掛在成都的牆上。”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青銅鼎上,鼎腹刻著“建安二十四年造”,正是劉備取漢中那年。他想起《三國志·張裔傳》裡的記載:張裔原為劉璋部下,劉備入蜀後歸降,官至丞相長史,卻始終被荊州集團視作“東州派”,臨終前還在嘆“未能歸葬洛陽”。
“先生可知,成都城裡像我們這樣的‘舊人’有多少?”張阜給茶盞斟上蒙頂茶,茶湯裡飄著片嫩綠的茶葉,“當年劉璋麾下的官員,歸降後能做到九卿的,不過三人。大多像家父這樣,掛個閒職,手裡半點實權沒有。”
蘇臨洲翻開隨身攜帶的《蜀臣譜》,上面記載著蜀漢歷任官員的籍貫:丞相諸葛亮是琅琊人,大將軍蔣琬是零陵人,尚書令費禕是江夏人——中樞重臣裡,益州本土士族竟不足三成。“延熙年間,益州人楊洪想做蜀郡太守,陛下卻用了荊州來的廖立,可有此事?”
張阜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的菜畦:“那片地原是我家的良田,建興六年被徵去做了丞相府的軍屯。楊洪連自家地都保不住,還想爭太守之位?”他忽然壓低聲音,“景耀年間,宦官黃皓賣官,一個縣令要價百金,益州人買的,比荊州人貴三成。”
正廳西側的偏房裡,堆著數十箱典籍,最上面一箱貼著“蜀科殘卷”的標籤。沈硯之抽出一卷,是建興三年諸葛亮制定的律法,其中“禁益州人私藏甲兵”一條,墨跡比其他條文深了三分,像是反覆謄寫過。“這律法,是專門針對本土士族的?”
“不止甲兵。”張阜從箱底翻出塊木牌,上面刻著“限田令”三個字,“建興九年,丞相下令,益州人每家最多佔田百畝,多出來的充公。可荊州來的將領,哪個不是田連阡陌?”他指著府後的竹林,“那片竹林原是李嚴的產業,他被罷官後,家產沒入官府,最後卻賞了蔣琬的侄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張府的族譜上。泛黃的紙頁裡,張裔的名字旁寫著“食邑三百戶”,而他兒子張阜的名下,卻只寫著“食邑五十戶”。“我家的俸祿,建興年間還能僱得起兩個僕役,延熙年間就只剩一個老張頭了。”張阜的聲音裡帶著自嘲,“去年我想給兒子捐個郎官,湊了半年的錢,還不夠黃皓府裡的門包。”
離開張府時,沈硯之注意到門房的牆上貼著張告示,是景耀五年朝廷催繳賦稅的文書,其中“益州人繳糧一石,荊州人繳八斗”的字樣,被人用墨汁塗得漆黑。“這是……”
老張頭嘆了口氣:“是小少爺塗的。他說,都是漢民,憑什麼益州人要多繳?”他忽然指向街角的酒肆,“那家店的老闆是犍為人,去年因為稅銀繳晚了,被差役打斷了腿。”
他們沿著城牆根往城東走,路過益州大姓譙周的府邸。府門緊閉,門環上的銅鏽比張府更厚,門楣上“光祿大夫第”的匾額,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景耀六年,譙周力主投降,是不是和這有關?”蘇臨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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