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紙質書編輯
林語坐在堆滿稿紙的辦公桌前,指尖輕觸著微微發黃的紙頁。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是啟明出版社最後一位紙質書編輯,也是這座百年老樓裡唯一的住戶。
“林編輯,這是本週的退稿通知。”AI助手“雅典娜”的合成音從牆角的揚聲器傳來,平靜無波,“市場份額分析顯示,紙質文學類作品閱讀率已降至0.003%,董事會建議終止‘傳承專案’。”
林語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手中的紅鉛筆在一行文字下劃出流暢的弧線:“當最後一片銀杏葉飄落,他知道再也等不到回信。”鉛筆芯斷了,在她指腹留下暗紅色的印記,像乾涸的血。
出版社大樓曾是城中最具文藝氣息的建築,哥特式拱窗下,幾代編輯討論過文學的未來。如今,所有樓層都已關閉,只有林語所在的四樓編輯部還亮著燈。她的堅持成了一個都市傳說,偶爾有懷舊者會在樓下駐足,仰望那扇深夜依然明亮的窗戶。
“今天是11月7日,您已連續工作387天。”雅典娜提醒道,“根據健康監測,您的視神經疲勞度達到臨界值,建議立即進入休眠模式。”
“再等一會兒。”林語推開面前的稿紙,起身走向檔案室。沉重的木門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彷彿時間本身在嘆息。
檔案室裡,書架如迷宮般延伸至黑暗深處。這裡存放著出版社百年來的每一部手稿,從二十世紀初的油印本到世紀末的列印稿,墨香與塵埃交織成獨特的氣息。林語的手指劃過書脊,最終停在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筆記本上——《2047年投稿,未編號》。
她記得那個作者。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在暴雨夜敲響了出版社的門。他說自己寫了十年,被所有數字平臺拒絕,因為他的故事“不符合演算法偏好”。林語收下了那份手寫稿,答應會讀。但那周恰逢出版社數字化轉型的最後期限,她忙得焦頭爛額,筆記本被遺忘在檔案室最深處。
林語翻開筆記本,娟秀的字跡躍入眼簾:
“在所有的記憶都被數字化、情感都被量化的時代,我決定寫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主人公是一名‘記憶守護者’,他的工作是儲存那些被系統判定為‘冗餘’的人類記憶:第一次接吻時舌尖的甜澀、母親圍裙上的麵粉味、童年午後陽光穿過樹葉的形狀……直到某天,他發現自己的記憶正在消失。”
林語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書架。那些字跡在她眼前晃動、重疊。她想起那位作者轉身離開時單薄的背影,想起自己承諾“一定會仔細閱讀”時的敷衍。七年過去了,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哪裡?他是否還在寫作?還是已經像大多數人一樣,將創作交給了AI,將記憶託付給了雲端?
“林編輯,董事會最終決議已下達。”雅典娜的聲音少見了絲波動,“出版大樓已被售出,將於明日啟動拆除程式。您的合同已於三個月前到期,請您在今晚24點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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