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重的一跪,彷彿撞在了曹髦的心口上,震得他指尖微顫。
曹髦沒有讓侍衛代勞,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灌入肺部,帶著草木灰與泥土的腥氣——那氣息微澀、微嗆,舌根泛起一絲鐵鏽般的回甘,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邁開步子,靴底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磕出清脆的響聲,一步,兩步,走完了這決生死的百步距離;靴跟碾過碎冰時發出細密“咔嚓”聲,像枯枝在耳畔折斷。
來到韓曦面前,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直接彎下腰,雙手穩穩地托住了韓曦那雙骨節分明、沾滿泥汙的斷臂——掌心觸到皮膚下繃緊的肌腱,粗糲的凍痂刮擦著他的虎口,而斷口邊緣滲出的暗紅血珠尚帶微溫,黏膩地蹭上他腕內側的皮膚。
韓曦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種本能的戰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短促而乾澀的“嗬”聲,像被砂紙磨過的舊弓弦。
他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亦或是虛偽的招安辭令。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撞進了曹髦的眼中。
在那雙年輕的瞳孔裡,韓曦沒看到屬於帝王的猜忌與殺意,反倒看見了一絲藏得很深的疲憊,以及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惜——那眼神沉靜如古井,卻映得出他額角裂開的血痕、肩頭結霜的絨毛、甚至自己粗重呼吸在寒風裡凝成又散開的白霧。
這種眼神,他在那些失去了土地、只能在軍營裡枯等老死的屯田卒眼裡見過。
這種無聲的共鳴擊碎了韓曦心底最後一層堅冰。
他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幼獸垂死前的嗚咽,猛地掙脫扶持,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封的凍土上。
那撞擊聲沉悶而決絕,“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近旁幾莖霜草簌簌發顫;幾縷乾枯的霜草瞬間被磕出的鮮血染得通紅,粘在韓曦慘白的額角,血珠沿著眉骨緩緩滑落,在冷空氣中拖出一道細長、微熱的溼痕。
“陛下……”韓曦的聲音在風中支離破碎,尾音被北風撕扯成嘶啞的氣流,鑽進耳道時帶著砂礫般的粗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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