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的七月末,京師的暑熱到了最熬人的時候。紫禁城的重重宮闕也擋不住這溽熱,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煩意亂。然而比這暑氣更令人窒息的,是自乾清宮那道密旨傳出後,在京師官場與商界悄然瀰漫開的一股無形寒流。
旨意是直接下給錦衣衛指揮使顧乘風的,內容極簡,只有八個字:“徹查廣源,事無鉅細。”沒有說明緣由,沒有限定範圍,甚至沒有明確要求回奏的時限。但正是這種反常的簡潔與直接,讓接到旨意的顧乘風脊背發涼,在七月流火的夜裡,生生驚出一身冷汗。
他太瞭解這位皇帝了。越是重大的事,朱瞻基的旨意往往越是含蓄,留有轉圜餘地。像這般直截了當、不留餘地的“徹查”,且物件是近年來風頭正勁、與內廷外朝牽扯極深的皇商“廣源號”,其中蘊含的風暴,讓這位執掌詔獄、見慣腥風血雨的錦衣衛頭子,也感到一陣心悸。
幾乎在顧乘風調集最精幹、最隱秘的力量,開始從“廣源號”總號、各大作坊、關聯商路乃至與其有銀錢往來的官員府邸外圍進行滲透偵查的同時,遠在山東樂安的漢王府地宮深處,一份內容詳實得可怕的密報,已經透過“聽風閣”獨有的、超越這個時代的加密通道,送到了漢王朱高煦的案頭。
燭火搖曳,將朱高煦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變幻不定。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枯瘦的手指捏著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密報,久久沒有動作。地宮裡靜得可怕,只有韋弘屏息凝神侍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能感覺到,王爺身上正散發出一種他極少見到的、混雜著驚愕、荒誕與濃重憂慮的氣息。
“哈……哈哈……”良久,朱高煦喉嚨裡發出幾聲乾澀的、近乎氣音的笑聲,笑聲裡沒有半點愉悅,只有滿滿的啼笑皆非與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查廣源號?顧乘風親自帶隊?好,好啊……大侄子病了這一場,鼻子倒是越發靈了,不,是心思越發……刁鑽了。”
他將密報輕輕放在膝上,目光投向地宮穹頂幽暗的深處,彷彿要穿透這厚重的岩層,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宮殿裡,那個同樣被病痛折磨、卻依然牢牢握著權柄的侄皇帝。“本王以為,他會沿著‘山楂’、‘賢隱’的路子,去尋那些虛無縹緲的世外高人,或是盯著樂安,盯著朕這個‘將死’的皇叔……沒想到,他竟一把就抓住了‘廣源號’這根線頭。”
韋弘終於忍不住,低聲道:“王爺,陛下此舉,雖顯突兀,但細想來,卻也在情理之中。遼東、曲先之事,‘廣源’雖未直接出手,但軍糧、部分特殊藥材的供應,乃至戰後一些撫卹物資的採買,都有‘廣源’或明或暗的痕跡。那‘雞髓精’更是直接貢入御前……‘廣源號’這些年膨脹太快,觸角伸得太長,與朝野捆綁太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皇商了。它就像一艘無意間建造得過於龐大的船,停在港口裡,本身就是一種顯眼的存在。陛下……只是終於正視了這艘船。”
“是啊,一艘過於龐大的船……”朱高煦喃喃重複,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一絲懊惱,“朕當年只想借商業網路,為樂安積累財力、物力和資訊渠道,構建一個相對獨立、能自我迴圈的體系。‘廣源號’是工具,是觸角,是錢袋,也是耳目。孫敬修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
他的思緒飄回多年前。利用穿越者的知識,他指點孫敬修以“泡麵”等“巧物”開啟局面,繫結皇權;利用對歷史走向和商業規律的深刻認知,引導“廣源號”避開紅海,深耕民生領域,同時透過“技術入股”、“乾股分紅”等超越時代的概念,將一批勳貴、中下層實幹官員的利益與“廣源號”深度捆綁。他的本意,是構建一個隱秘而堅韌的經濟-情報復合網路,不顯山不露水,如血管般延伸,為樂安這具“潛龍”之軀輸送養分,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甚至悄然改變大明沉悶的經濟生態。
計劃是好的,理論是超前的。但他低估了資本在合適土壤和庇護下的野蠻生長力量,低估了明朝中後期官僚體系對商業利益的貪婪吸附能力,更低估了“廣源號”這個他親手點燃的星火,會燎原成怎樣一片他幾乎也要控制不住的草原。如今的“廣源號”,早已不是樂安可以完全如臂使指的“白手套”。它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利益訴求,內部派系錯綜複雜。樂安透過孫敬修和幾個最核心的節點保持著影響力,但更多時候,是依靠“廣源號”自身強大的盈利能力和關係網路,來獲取所需物資、傳遞資訊、乃至完成一些“特殊”任務。兩者更像是深度繫結的戰略合作伙伴,而非單純的主僕。
“廣源號這艘船,確實太大了,船艙裡的乘客,也太多了。”朱高煦的聲音帶著疲憊,“多到……連本王這個最初的造船人,有時也不知道,它下一刻會駛向哪裡,又會驚起多大的浪。”
“王爺,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韋弘語氣凝重,“顧乘風不是庸才,錦衣衛全力徹查之下,即便我們早已將‘聽風閣’與‘廣源號’的明面聯絡切割得極為乾淨,孫敬修等人也絕對忠誠可靠,但‘廣源號’自身龐雜的賬目、複雜的往來、尤其是與眾多官員勳貴那些見不得光的‘分紅’、‘乾股’,很難經得起細查。一旦查到深處,拔出蘿蔔帶出泥,必然引發朝野震動。那些利益受損的勳貴官員,絕不會坐以待斃,定會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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