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作為首輔,率先開口,語氣沉穩持重:“陛下,安南地處炎荒,瘴癘橫行,黎利如今勢大,民心亦有所向。若貿然興大軍征討,路途遙遠,糧餉難繼,勝敗難料。且北疆初定,兀良哈殘部未清,國庫亦不充盈。臣愚見,當以撫為主,剿輔之。或可遣使斥責,觀其動向,若黎利願去帝號,稱臣納貢,朝廷或可效仿古之羈縻之策,許其自治,保全國體顏面。” 這是老成謀國之論,傾向於現實主義的妥協。
楊榮接著道:“元輔所言甚是。然黎利桀驁,恐非言辭可屈。臣以為,當雙管齊下。一面遣使問罪,一面敕令雲南、廣西都司整軍備戰,做出進剿姿態,以武力為後盾,迫其就範。同時,亦可暗中聯絡安南境內仍心向朝廷計程車族勢力,以為內應。” 他提出了更具體的策略,隱含一定的強硬姿態。
楊溥則道:“陛下,安南之失,亦當反省自身。交趾布政使司設治二十年,流官貪酷、治理不善,乃至民怨沸騰,方使黎利有機可乘。縱使此次能暫平叛亂,若不善後,終非長久之計。朝廷當慎選良吏,革除弊政,方能收攏人心。” 他更側重於檢討內政,著眼長遠。
襄王朱瞻墡靜聽三位閣老發言後,方才謹慎補充:“臣弟以為,三位閣老所言皆有道理。當前首要,是穩定局勢,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是戰是和,需根據黎利反應及邊鎮情勢,相機決斷。然無論戰和,糧餉、軍備乃根本,需早作籌措。” 他態度持中,既尊重閣臣意見,也強調了實際困難。
朱瞻基靜靜聽著,不時因氣息不暢而微蹙眉頭。他心中明瞭,閣臣們的意見雖有側重,但核心都是“穩”字當頭,不願在此時大動干戈。這符合朝廷的現實利益,也……符合他內心的判斷。放棄安南,已是不得已的選擇,關鍵在於如何“體面”地放棄。
“眾卿之議,老成謀國。”朱瞻基緩緩道,“安南之事,確需謹慎。便依楊士奇所奏,以撫為主,剿輔之。著兵部、禮部會同擬定方略,遣使南下,探明黎利真實意圖。雲南、廣西邊軍,加強戒備,未有明旨,不得擅啟邊釁。至於交趾治理之失……楊溥所言,切中要害,吏部需嚴加考核,汰劣選優。”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一場可能引發朝堂激烈辯論的對外策略,就在這病榻前,波瀾不驚地定下了基調——戰略收縮,預設現實。
眾人退下後,朱瞻基獨坐片刻,忽對王瑾道:“傳於謙。”
于謙很快應召而至。他雖新晉兵部右侍郎,但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袍,神色平靜,目光清澈而堅定。
“廷益,”朱瞻基看著他,直接問道,“安南之事,你如何看?”
于謙躬身答道:“回陛下,黎利坐大,非一日之寒。朝廷在交趾,失在急於求成,疏於撫慰。然其僭號稱帝,分裂疆土,國法難容。若一味姑息,恐周邊藩屬效仿,後患無窮。”
“哦?”朱瞻基目光微動,“依你之見,當如何?”
“臣以為,當示之以威,懷之以德。”于謙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威,乃整飭邊防,精煉士卒,使賊不敢輕犯。德,乃選廉能之吏,施仁政於民,使遠人歸心。眼下大軍不可輕動,但當固我門戶。安南之失,亦警示朝廷,九邊重鎮,中原腹地,需防微杜漸。內修政理,外固邊防,方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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