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秋之交,樂安州境內普降暴雨,汶水、泗水幾條支流水位暴漲,其中信陽縣(屬樂安州,位於樂安城西南約百里,境內多丘陵,相對偏僻)受災尤重,數個村莊被洪水沖毀,數百間民房坍塌,百姓流離。訊息報到王府,漢王當即表現出“憂心如焚”,不顧“病體”,強撐精神,下令王府撥出錢糧賑濟,並“責令”王府長史司與樂安州衙迅速組織災後重建,安輯流民。
這在外人看來,是漢王體恤封地子民、盡藩王本分的表現,甚至還引來朝廷的一絲嘉許,畢竟沒給朝廷添太多麻煩。然而,只有漢王核心圈子的極少數人知道,這場天災,被漢王巧妙地轉化為了一個絕佳的掩護和機遇。
在王府“全力”主持重建的旗號下,大量的人力、物資,以“招募災民以工代賑”、“運輸建材”等名義,源源不斷地湧入信陽縣。但這些人力,並非普通的流民或本地百姓,其中混雜了相當數量從“礪刃谷”輪換出來、經過嚴格訓練、忠誠無可置疑的基層士卒和工匠學徒;而那些物資,也遠不止是磚瓦木料,更有許多經過偽裝、拆分運輸的“雷火工坊”的專用工具、模具,乃至一些初步的實驗性材料。
重建工作“效率驚人”。新的房舍、水渠、道路迅速成型,甚至比災前規劃得更為齊整、堅固。與此同時,在信陽縣境內幾處相對隱蔽、被洪水沖刷後形成的新淤灘或看似荒廢的丘陵谷地,一些不起眼的“窯場”、“鐵匠鋪”、“木工作坊”悄然設立,接收著那些特殊“工匠”和“物料”。
更重要的是“人”的置換。藉著安置“無家可歸災民”、整頓戶籍的名義,在王府屬吏和“聽風閣”外圍人員的配合操作下,信陽縣原有居民被以各種“合理”方式(如遷往他處條件更好的安置點、投親靠友、給予補償令其自願遷出等)逐漸遷離、分散。而空出來的房屋、田產,則被一批批身份背景經過精心偽造、絕對可靠的新“移民”接手。這些新移民,有從“礪刃谷”退役或輪休的基層軍官、老兵,有“雷火工坊”表現優異、值得信賴的工匠及其家眷,有“求是書院”中部分偏重實用技術、且通過了忠誠考驗的學子及教習家屬。
整個過程持續了數月,如同靜水深流,潤物無聲。等到朝廷偶爾過問的目光移開,樂安州衙的例行彙報也習以為常後,整個信陽縣,從縣令、縣丞到最底層的保甲、民戶,其核心成員,已然徹底換血。表面上看,它依舊是樂安州下轄的一個普通縣城,繳納賦稅,奉行朝廷政令,甚至因為“漢王仁德,重建有力”而顯得比過去更有生氣。但實質上,它已成為漢王朱高煦牢牢掌控的、獨立於朝廷官僚體系之外的秘密根據地和綜合試驗場。礪刃谷的新兵可以在此輪訓休整,體驗市井生活;雷火工坊的一些不便在深山進行的、需要一定民用掩護的試驗可以在此開展;求是書院的部分實用學科(如簡易機械、基礎算術、粗淺物理知識)可以在此向經過篩選的“移民子弟”傳播。這裡,是漢王將那些隱藏在深山峽谷中的力量,與真實社會進行初步接軌、測試和融合的橋頭堡。
韋弘聽到漢王問起,立刻躬身,聲音平穩而清晰地彙報道:“回王爺,信陽縣一切順遂。去歲冬日前,最後一批原住民的置換與安置已悄然完成,未引起外界任何猜疑。現任縣令、縣丞皆為‘聽風閣’考核過的可靠之人,縣中三班六房,要害位置均已掌握。全縣七成以上民戶,皆為‘自己人’。”
“礪刃谷第三期‘夜不收’小隊,已於年前以行商護衛身份分批進入,目前分散縣內各處,既作休整,亦負責暗中警戒與內部監察。雷火工坊的‘丙字號’試驗場已在縣北廢棄磚窯基礎上改建完成,上月已成功試製出新型‘掌心雷’(小型手投火藥武器)初樣,威力與穩定性均超舊式。工坊幾位大匠師的家眷也已妥善安置在縣城,人心甚安。”
“求是書院選派的三位算學、格物教習及其家小,以遊學設館名義入駐縣學旁,現已招收首批三十六名經過篩選的孩童,白日講授蒙學經書以掩人耳目,夜間及休沐日則傳授簡易算學、圖形、力學常識,反應頗佳。縣內還按照王爺吩咐,設立了‘濟民堂’(醫館)和‘百工所’(公開的鐵木作坊),一方面惠民,另一方面也可作為工坊和書院部分成果的掩飾與對外觀察視窗。”
“去歲洪水沖毀的舊水利,已按‘求是書院’幾位先生勘察後新繪的圖樣重修完畢,不僅防洪能力大增,還可灌溉新增旱田數百畝。今春縣內耕種,因人力充足、畜力調配得當,較往年反而更為有序。即便朝廷‘寬恤’詔令下達,本縣亦能從容應對,甚至……可稍作‘表率’,以顯王爺治下‘政通人和’。”
韋弘的彙報條理清晰,將一個人、財、物、技術、教育甚至基層組織都被暗中重構的“新”信陽縣,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這已不僅僅是一個秘密基地,更像是一個微型的社會改造實驗,一個在王朝肌體上悄然生長出來的、具備完全不同組織邏輯和潛在能力的“細胞”。
朱高煦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自得之色,只有深沉的思慮。待韋弘說完,他才緩緩道:“嗯,穩妥為上,切忌張揚。信陽縣,現在是我們最珍貴的‘暗樁’,也是未來的‘種子’。它必須看起來普通,甚至要比其他地方更‘安分守己’。朝廷的任何政令,尤其是陛下這次頒下的‘寬恤’詔令,務必要不折不扣,甚至比其他地方執行得更快、更好。我們要讓朝廷,讓那位多疑的陛下覺得,樂安,尤其是信陽,是他‘仁政’最忠實的擁躉和執行者,是太平盛世的模範角落。”
“臣明白。已再三嚴令,絕不可露出任何特異之處。一切皆以‘奉公守法、勤勉農桑’為要。”韋弘鄭重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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